俞秀莲骑著马跟著车,李慕白详细地向秀莲说了德啸峰一切事情,然后并嘱咐秀莲千万要暂时忍耐,不可再惹出甚么事端,并说:“咱们现在心中有甚么气愤,也应当暂时存在心里,等著德五哥的官司有了定局,咱们再找黄骥北那些人去出气!”说话的时候,李慕白就似乎要央求秀莲姑娘,以为凭秀莲姑娘那样刚烈的脾气,绝不能像自己似的这样隐忍谨慎以顾全德家,她一定要再说出甚么带锋芒的话来。可是不想秀莲姑娘,听了李慕白的这些话,她并不表示激愤难捺,却勒著马慢慢地随著李慕白的车走。她并且微叹一声,就向李慕白说:“李大哥,我现在不像是早先那种性情了。在去年,我还是个小孩子,那天在雪地里我因追李大哥,我自己的马滑倒了我却和大哥翻了脸。后来我也很后悔,并且觉得对不起我死去的父亲。因为我父亲在榆树镇将去世时,曾当著李大哥的面嘱咐我,叫我以后应当以恩兄对待大哥!”说到这里,秀莲姑娘就在这街前马上哭了。李慕白也不禁低头,心中既是伤感:又是惭愧。又听秀莲姑娘说:“后来我知道了孟思昭的死信,我就对甚么事全都心灰意冷了,所以我回到家里就没有出门。李大哥住在南宫,离著巨鹿很近,我也没去看望李大哥,并向大哥赔罪,可是我的心里常常难受。在上月,宣化府的刘庆和几个镖头,才将我父母的灵柩运回巨鹿。因为办的很省事,也没有去通知李大哥。“我原想待守孝三年以后,我再出来,想法报答李大哥对我家的恩情,和德五哥德五嫂对我的好处。但是,才将我父母安葬之后,不到十几天,那史胖子就去找我,我才赶到北京。假若李大哥没在此地,我还或者因为急著救德五哥出狱,做出甚么莽撞的事来。现在既有李大哥来了,那外间的事情就全都不用我管了。我只想住在德宅,保护德老太太、德五嫂和他的少爷们,以后我连门也不出,德五哥的狱里我也不想去,只求李大哥把我来到北京的事告诉他,叫他放心就得了!”李慕白听了秀莲姑娘这些话,真是又明白,又爽快,并于话中可以转出,俞秀莲是十分尊敬自己的,然而自己对秀莲姑娘又怎样?当初既已知她许了孟家,既已知道与她的婚娶是不可能的事,并且早已断绝了希望,可是还那么情思缠绵,仿佛难忘难舍似的,以致使孟思昭对自己生了疑心。他为自己的事而惨死了,秀莲姑娘也落得如此凄凉!想到这里,就觉得俞秀莲现在可怜的身世,完全是自己给害的似的,因此心中发生无限的惭愧和悔恨;再看秀莲姑娘执缰策马,于娇态之中显出一种英风,李慕白不禁心中又生出敬慕之意。回时想起去岁夏初,在望都榆树镇葬埋了俞老镖头之后,自己遵从俞老镖头的遗嘱,护送俞秀莲和她的母亲往宣化府去。那时是她们母女坐在车上,自己骑-硐嗨妫如今却又是自己坐在车上,秀莲姑娘骑马随著车走了。今昔恰恰相反。可是一年之内,人事却变迁得太快了!又看看秀莲在马上那种英气勃勃的样子,反衬著自己在车上这种颓唐的样子,就觉得自己实在不及秀莲。自己徒然称了一时的英雄,实在不及秀莲一女子。譬如刚才自己若是先瞧见秀莲,自己未必就有胆气先去招呼她;然而她一看见了我,就急忙赶来,并向自己解释去年冬天的误会。可见自己这个闯江湖的英雄,不如一个闺中少女了!因此李慕白便极力地振奋精神,作出爽快的态度,极力抛去以前对俞秀莲避免嫌疑的那些态度。谈完了这些话,李慕白又说到五爪鹰孙正礼现在北京的事。俞秀莲一听,她就十分喜欢,说:“嗳呀!我孙师哥也在这儿啦,我可得见一见他去!”李慕白说:“今天大概他还要找我来,姑娘一定能够见看他。只是那史胖子呢?”俞秀莲说:“史胖子那天找了我。恰巧我父亲的师侄金镖郁天杰由河南赶来,专为帮助料理我父母安葬的事。我父母安葬以后,他还没回河南去。史胖子一去,他们见了面,谈起话来,原来他们彼此都有些相识。次日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一起盘桓呢。不过史胖子说他随后就到北京来。”李慕白点头说:“他就是来到北京,他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进城。”俞秀莲似乎惊讶地问说:“那是为甚么呢?”李慕白尚未对俞秀莲说史胖子的事情,这时车马就进了东四三条胡同,在德家门首,车马停住,李慕白下车上前叩门。待了一会儿,里面把门儿开开了,出来的却是寿儿。寿儿一瞧见俞秀莲,他就又惊又喜,赶紧请安说:“俞大姑娘你也来啦,我们大奶奶可想你极了!”秀莲下马,便进门顺著廊子一直进院去见德大奶奶。这里寿儿把李慕白的车钱都开发了,并叫出一个男仆来,把秀莲姑娘骑来的马匹送到车房里。双刀和行李是由寿儿自己给送到里院的。李慕白回到书房里去歇息。此时李慕白的心里倒是十分痛快,因为对谢纤娘的事现在是完全尽了自己的心,再也不提地想她了;俞秀莲现又来到德家,德家的事也不必自己再照料了;只有营救德啸峰,对付黄骥北,那却是自己目前当务之急。这天孙正礼也没有来。次日李慕白派-子去请他,孙正礼才来与俞秀莲姑娘见了面。李慕白到刑部监里又见了德啸峰,说是俞秀莲姑娘现在也来了,德啸峰一听也很是喜欢。因为他想著俞姑娘在他家里照料,一定比李慕白方便得多,并且还能够随时劝慰他的妻子。就是一样,他怕俞姑娘再惹出甚么事来。不过听李慕白又说,俞姑娘现在的性情与去年已不同了;她说她只在家里照料,决不管外面的事。因此德啸峰放了心,他就托李慕白回家替他向俞姑娘道谢。当日李慕白出了刑部监狱,又到邱广超和铁小贝勒那里去。凡知道俞秀莲来到北京的,都嘱咐李慕白回去要向俞姑娘劝解,不可叫她因激愤又生些事端。因为德啸峰的官司现在已快完了,不可再因小故再出甚么枝节。李慕白回到德家,也并没到内宅去见俞秀莲姑娘;可是秀莲也真如她自己所言,在内宅是与德大奶奶同住在一间屋里,除了谈些闲话,劝慰德大奶奶,和晚间提著双刀在各处巡查巡查之外,并不再作别事,连街门她也不出,所以李慕白也很放心了。他便整天的出去,为德啸峰的事情而奔走,并打探黄骥北现在他究竟是要怎样对付自己-涣过了半个多月,德啸峰的官司已然渐渐审断清楚,听说不久就要定案了。神枪杨健堂也来到北京,他就住在邱广超的宅中。只是黄骥北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也不见他出门来,也不见他把甚么金枪张玉瑾、黑虎陶宏和刘士太岁等请来与李慕白决斗。并且冯怀、冯隆、冒宝昆等人,也自吃了李慕白一顿打之后,就都缩在镖店里不敢出头。李慕白觉得他们既不我自己来,自己也犯不上去找他们。至于自己与黄骥北一年以来结下的仇恨,那将来再为清算。只是五爪鹰孙正礼,他因为帮不了李慕白的忙,跟黄骥北等人打不了架,他就仿佛手脚全都觉得发痒,屡次要想找黄骥北去斗一斗,但全被李慕白给拦住。他的心里的怒愤难捺,便在镖局里拿他的盟兄弟冒宝昆撒气。冒宝昆本来就怕孙正礼,在这时候更是不敢惹他,只得用好话来对付他。又过了些日子,残春已去,炎夏又来,正是去年李慕白初到北京飘流落拓之时。李慕白这时的心中本已情思都冷,只有义愤未出。精神倒还不太坏,可是身体日见瘦弱。李慕白自己都有些发愁,他明白,自从去年由提督衙门监狱里出来,那时就已染了病。后来虽经孟思昭扶侍,疾体暂愈,但是病根未除。其后又加上孟思昭与谢纤娘那两件使自己痛心的事,因之身体所受的损伤更大,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更加上德啸峰的陷狱,与黄骥北的恶计坑人,种种忧虑、焦急、气忿全都搁在自己的心里,以致如此。“唉!呆若长此下去,我自己恐怕又要病倒在京都,连德啸峰的官司也照顾不了,与黄骥北之间的仇恨也无法报复了!”所以,李慕白极力调养自己的身体,每天除了到监狱里看看德啸峰,到铁小贝勒府上托托人情,及到表叔那里打听消息之外,便不再出门,只在德家休养。又过了几天,这日李慕白正在屋里睡午觉,忽然寿儿进来将他叫醒。寿儿面上带著惊喜之色,说是:“李大爷的表叔祁大老爷那里,打发跟班的来了,说是我们老爷的官司判定了。”李慕白一听,也兴奋地坐起身来,连说:“快点把来升叫进来!”这时来升正在廊子下站著,听屋里李慕白叫他进去,他就赶紧到屋里,向李慕白请安,说:“李大爷,我们老爷才下班儿,就赶紧打发我来了,说是德五爷的官司快定罪了,大概一两天内公事就能批下来了。”李慕白赶紧问说:“定的是甚么罪?”来升说:“我们老爷说,全案只有德五爷的罪名判的轻。有两个太监和一个侍卫全都定的是秋后斩决,杨骏如也定的是绞监候,只有一个姓相的侍卫和德五爷定的是发往新疆充军效力。”李慕白一听,立刻双泪落下。想著德啸峰现在虽已免去了死罪,但是发往新疆这遥远的路程,穷苦的地方,他哪里受得了呢?而且妻离子散,尤其使人情难堪!又听来升似是劝慰著说:“发到新疆受不了甚么苦,尤其是德五爷他是内务府的人。我们老爷说,德五爷若是到了新疆,跟闲住著是一样。虽然没有在京里舒服,可是只要有钱,也受不了甚么苦,顶多了住上一年二年,再在京里托托人情,也就回来了。”李慕白点了点头,又问说:“那么我表叔他老人家说,定了罪之后,几时才能离京上道呢?”来升说:“大概也快罢!定了罪之后,一个月就能够起身。李大爷,你替德五爷放心!夏天走路虽然热一些,可是也比在监狱里强得多呢!”-钅桨滋罢,点了点头,遂给了来升几吊钱叫他回去。李慕白心里就暗想:追个消息想是确实的了,可是到底预先告诉德大奶奶不告诉呢?倘若告诉她的丈夫将要远发新疆,她不知道要伤心成甚么样子;可是,她若知道她丈夫现在的死罪总算免了,她也一定能够放心了。想了一想,觉得还是告诉德大奶奶比较好些,于是就进到里院去见德大奶奶。此时秀莲姑娘也在旁边,李慕白就把刚才自己的表叔派人送信来,说是德五哥的案子快判定了,死罪是一定免了,可是须要发往新疆充军。然后又说到新疆也受不了甚么苦,并且在路上远比在监狱里度一夏天要强得多呢!德大奶奶初听丈夫将要远配边疆,自然也是不禁伤心堕泪。可是后来一想,只要丈夫不至于死罪就好了。虽然发配新疆,可是将来花些钱,再托些人情,也许不到一二年便能赎回来。因此便拭泪说:“这也好,叫他到外面住一二年去,也躲一躲那黄骥北。只是他一发往新疆,家里更得要受别人的欺负了!”旁边的俞秀莲说:“这件事五嫂子不要发愁,我五哥一日不在家,我就一日不离开这里;只要有我在这里,无论甚么人来寻事,我也不怕!”李慕白也劝德大奶奶说:“嫂嫂放心,有俞姑娘在这里,一定甚么事也不会有。”说毕,他又到了前院,就叫-子套车,先到刑部监狱,见了德啸峰,李慕白就说刚才表叔祁主事派人送去的那消息。本想德啸峰一听说他自己将要发配新疆,抛家弃子,往那冰天雪地之中,共度罪犯的生活,他一定很是难过,所以李慕白说完了这些话,他的心里就是非常痛楚。却不料德啸峰听了,他不但不难过,反倒脸上现出笑容,仿佛十分欢喜。就听他说:“这可好极啦!藉此机会我可以到新疆去玩一趟。不瞒兄弟你说,我们旗人平日关钱粮吃米,没有甚么机会可以到外面去玩,而且国法也不准私自离京。所以我们旗人,十个之中倒有九个连北京城门也没出去过的。我虽然出过几趟外差,可是也就到过东陵、西陵和热河承德。譬如去年,你回家去了,其实南宫才离京有多远,可是我就不能前去看你。现在好了,不是说要把我充发新疆吗?我觉得再远一点都好,我可以穿过直隶,走山西,入潼关,过西安府,走伊凉,直到新疆。甚么太原府、黄河、华山、祁连山、万里长城、玉门关,我都可以路过玩玩,增长些阅历,交些朋友,有多么好呀!再说我家里也没有甚么不放心的。兄弟,你还不必为我的家庭琐事耽误你的前程。有一位俞秀莲姑娘就够了,花十万两银子也请不来那么好的姑娘给护院,这总算我德五人缘好才能够这样。兄弟,你现在别为我发愁了,你应该给我道喜。我在新疆住上两三年,回来咱们再会面时,嘿!兄弟你看那时候有多么乐!”说毕,德啸峰在铁窗里不住哈哈大笑。李慕白看他这种笑,还是真笑,不是勉强的笑,自己倒真佩服德啸峰,觉得他这种畅快、-达,实为白己所弗如。又谈了些话,德啸峰就催著李慕白快点到邱广超和铁小贝勒那里去,把自己将要发配的事去告诉他们,请他们诸位放心。李慕白遂辞了德啸峰,走出刑部监狱,依旧坐著-子赶的车,往北沟沿邱广超的宅中去。到了邱宅见了邱广超和杨健堂,李慕白说了德啸峰案子将要判定,大概他是发往新疆。并且说德啸峰听了这消息,他心里反倒很畅快,一点也不发愁。邱广超就说:“啸峰平日就是那么一个人,甚么事也想得开。他还年轻,家里又有人-沼Γ出去走一趟也好,只是在路上要多加小心。因为我晓得,黄骥北在外省颇结识了不少江湖盗贼,难免要在啸峰所经过之地预先埋伏,等到啸峰经过之时,他们就将啸峰杀害了。所以净凭著官差们跟著是不行,咱们这里得有人随他去保镖。”李慕白一听,不由怔了一怔。刚要说这自然是我随著啸峰去了,可是又想著自己等著啸峰发配走了之后,还要留在北京,寻那瘦弥陀黄骥北报仇出气呢!所以略一犹豫,尚未说话,那神枪杨健堂已炙在旁发言了。他慷慨地说道:“我送德五哥到新疆去。现在已到了夏天,我镖局里也没有甚么买卖,有几个伙计们照应著也就行了。我带上我那杆枪,跟著德五哥走一趟,路上出了甚么事都由我来挡。把他平安送丁新疆之后,我再回来,那时至多也就是秋天。”李慕白一听神枪杨健堂愿意护送德啸峰到新疆去,自己很放心,便说:“杨二爷若送五哥前去,那路上管保甚么事也没有。不过就是杨二爷太辛苦些了!”神枪杨健堂摇头说:“没有甚么的。广超他知道,我跟啸峰的交情也不是一年半年的了,这点我应当帮他。再说我们以保镖为生的人,把走远路儿就没当作一回事。”邱广超在旁也说:“健堂陪啸峰去,那真是最好不过;因为健堂在外面有很多朋友,到处都有点照应。”当下便商定将来德啸峰发配新疆之时,是由杨健堂沿路护送。不过李慕白又想,神枪杨健堂虽然武艺高强,在江湖上也颇有名头,不过只有他一人护送,若遇著大帮的强盗,也难免有点势孤力弱。所以李慕白又想丁孙正礼,就说:“我有一个朋友,名叫五爪鹰孙正礼,是巨鹿县俞老镖头的徒弟,俞秀莲的师兄。这个人身高力天,武艺也很好,性情更是豪侠爽快。他现在四海镖店里,因为他知道那冒宝昆在此做了很多的坏事,他也不愿意再在那里居住。我想将来德五哥出京之时,可以叫他也随行护送,给杨三爷一个帮手。”杨健堂点头说:“很好,铁翅雕俞老镖头的徒弟,武艺是绝不会错的。一半天李兄弟可以把他请来,我见见他。”当下三个人又谈了半天闲话,李慕白就走了。他坐著-子赶的车,又到了安定门内铁小贝勒府,见了小虮髯铁小贝勒。还没容李慕白说出德啸峰的事情,那铁小贝勒就像面带喜悦之色,说:“慕白知道啸峰的官司快判定了吗?”李慕白点头说:“我知道,听说他将来是要发配新疆。刚才我到监狱里去看他,他听了这个消息,倒像很喜欢的样子。”铁小贝勒也点头说:“我也愿意叫啸峰出去走一趟。啸峰若长在北京住著,恐怕还得出事。因为他那个人对于朋友虽然热心,可是缺少阅历。譬如说他这件案子里的很要紧的人杨骏如,那本来是个市侩,就因为常常与德五在一块儿逛班子,所以两人也成了好朋友。这回要不是他营救杨骏如,哪能到这步田地!”李慕白见铁小贝勒对德啸峰那样侠骨热心人,似是不甚了解,自己未免暗暗地慨叹。又听铁小贝勒说:“所以这回叫啸峰出外闯练闯练,受点苦也好。只是在路上须有一个人护送才好。虽然说无论多么大胆子的强盗,也绝不敢打劫官差,不过啸峰近年结下的仇人太多,像金枪张玉瑾甚么的人,倘或在路上打劫,意图伤害啸峰的性命,那时啸峰可非得要吃亏不可!”李慕白就说:“这一层我们也-堑搅恕8詹旁谇窆愠家中,我们已然商量好了,到时是由神枪杨健堂跟随去,并有一个五爪鹰孙正礼,是俞秀莲姑娘的师兄,他也跟著随行保护。”铁小贝勒一听就仰著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神枪杨健堂若随去沿路保护啸峰,那自然是很好了。可是,我想还是你跟去,才叫人放心。”李慕白听了,却半晌无谓。想了一想,才叹气摇头地说:“我不能随我五哥去。其实以他待我的好处,我原应该藉此对他尽些心力,但是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恐怕到时不能随他走!”铁小贝勒听了,却微笑看,说:“慕白,我也知道你心里的打算。你是想要在德啸峰案子判定,出京走后,你就专为要斗一斗黄骥北,跟黄骥北拚个死活,是不是?”李慕白一听铁小贝勒猜透了他的心事,未免有些变色。但是他还不敢就在铁小贝勒的眼前承认了。遂就勉强笑著,摇头说:“不是,不是,我为对付黄骥北,何必要费那么大的事呢?又何必要等著啸峰走了以后呢?”铁小贝勒依然微笑道:“不用说了,我全都知道。你现在处处忍气吞声,就是等著德啸峰的案子定了之后,你再独自出头去与黄骥北拚命;黄骥北他现在也是天天在家里练护手钓,预备对付你。我也知道,你们两个人的仇恨是无法解开了。并且黄骥北近年闹得也太不像样子,我也愿意有你这么一个人惩戒惩戒他。不过我又细想,你跟他还是合不著。你现在是年轻有为,前程远大;黄骥北能算是甚么人?不过就仗著他有些钱罢了。所以我劝你还是暂时忍下小事,往远大之处去著眼。”李慕白听了铁小贝勒这些话,心中十分感动:铁小贝勒真爱我至深。其实我李慕白本来是与黄骥北相拚不著;但怎奈黄骥北一天不除去,德啸峰一天不能安居;而且京城也永久留著这一大害,将来还不知他要陷害多少人呢!虽然这样想著,但并未说出口去。他与铁小贝勒又谈了一会闲话,就要起身告辞。铁小贝勒却挽留他说:“这次你重来北京,我早就想给你设宴洗尘。只为德啸峰的官司,你我心绪同是不佳。现在总算好了,啸峰的事情总算有了定局了。今天我想叫下边预备点酒,咱们多谈一会儿。也不算是宴请你,等到一二年后,啸峰回到北京时,那时我必要备丰盛的酒筵,咱们几个人欢聚!”李慕白见铁小贝勒这样的盛意挽留,自己当然不能再急著要走,遂就重又落座。并由铁小贝勒所说的那句“等到一二年后,啸峰再回北京时,那时再为欢聚”,李慕白心中就不禁发生无限感慨。暗想:自从我第一次离家外出之后,至今天才不过一年多,但是其间人事纷坛变迁得极快,再过一二年之后,还不定要怎么样呢!于是他暗暗地叹了口气。

若能托托德啸峰,请他到我的镖店去帮忙,那真是我的一个膀臂。秀莲姑娘听众人称赞著李慕白;她却想起今年春天,李慕白到巨鹿和自己比武求亲之事,因之不禁暗暗叹息,就想:假若自己不是自幼许配给孟恩昭,现在找到了李慕白,嫁给了他,也不算是过份呀!各人的心绪不同,但秋风大道,眼前景象无殊。又走了两三日,就来到北京了。杨健堂把镖车交卸了之后,带著几个镖头,在前门外天福店住下。德啸峰就把俞秀莲姑娘请到东四三条他的家中。德啸峰的母亲一听说秀莲姑娘身世孤零,心中也甚怜爱,十分诚恳地招待。那德大奶奶更没见过这样的美人儿,又是喜欢,又是亲热。德啸峰悄悄地把俞姑娘和李慕白的事告诉了他太太,她更是急性子,当时就要向俞秀莲姑娘去说;德啸峰却把她拦住说:“这事不能急办,须得慢慢探询著,第一得那孟恩昭确实没有了下落,俞姑娘确实对他死了心;第二,还得问问李慕白。你不知,李慕白也是个很矫情的人。咱们别弄得闲事不成,再落上闲话!”当日德啸峰就到法明寺去找李慕白,这时李慕白正往铁贝勒府去了。德啸峰又叫-子赶著车到了铁贝勒府。来到这里的时候,天已近午。铁小贝勒与李慕白一同吃过了午饭,正在谈论孟思昭的事情,德啸峰就来了。德啸峰先给小贝勒请安,然后与李慕白相见。李慕白就说:“自己出狱之后,本想要到延庆去找大哥,怎奈衙门不准我出京,又染了一场重病,因此耽误了许多日。现在因为瘦-陀黄骥北托人请了金枪张玉瑾和吞舟鱼苗振山,眼看就要到京来,专为与自己比武。自己因为不能示弱,所以更不能离京他去了。德啸峰点了点头,说道:“这些事我也都听说了。兄弟你放心,张玉瑾、苗振山若来到,咱们也不怕他。现在我给你请来了两个帮手,一个是神枪杨健堂,这人的名气几乎是无人不知,邱广超的枪-ǘ际谴铀学来的,他足能敌得过那金枪张玉瑾;另有一位,就是我在信上已经提过了的,俞秀莲姑娘,现在住在我家里。”于是又把自己此次往热河和延庆的始末,及俞秀莲姑娘如今的来意,与自己心里的打算,都一一对李慕白细说了。李慕白听说俞老太太也因病死去,现在只抛下秀莲姑娘一人飘流在外,心中未免发生一种怜爱的情绪,叹了一口气,才向德啸峰说:“大哥,现在当著二爷,我抱怨你一句,你把事情作得太鲁莽了。俞秀莲原是有夫之妇,我以义兄的身份帮助她倒还可以;若叫我娶她,那岂不是笑话吗?”德啸峰一听李慕白说这话,不由十分不悦,心说:明明你对俞秀莲有情,这是你夏天在我家喝酒时,亲口对我说的。如今你忽然当著铁小贝勒,又装起正人君子来了,未免太不够朋友了!刚要问李慕白几句,-见李慕白又叹道:“大哥不晓得,你走了之后,我们这里又出了一件怪事,我跟二爷刚才正谈著。”于是就把那俞姑娘的未婚夫孟恩昭,如何改名为小俞,隐身于铁府奴仆之间;后来因为他到自己住的庙中盗剑比武,才与自己相识;又怎样服侍自己的疾病,因为看了德啸峰的来信,误疑自己与俞姑娘有情,才决然而去;并借去铁小贝勒的马匹,现在不知去向的话,详细说了一遍。德啸峰一听,竟有这样的奇事,这样的怪人!真是他所未闻。李慕白说话的时候又是激昂慷慨,并谓自己为避免嫌疑,表明心迹,连俞姑娘的面也不必见了。铁小贝勒又在旁惋叹著,说是孟恩昭的脾气太是古怪。德啸峰呆了半晌,才笑著向铁小贝勒说:“既然事情这样,我算白为我们老弟喜欢了一场。现在那些话都提不著了,咱们慢慢地再找寻孟恩昭就是了。”铁小贝勒点了点头,又提说自己要会一会杨健堂。德啸峰就说:“杨健堂早就要想见见二爷,只因为他是个镖行中人,没有事不敢到府门上来。”铁小贝勒微笑道:“不要紧,我现在又没做著官,其么人都可以与我来往。何况杨健堂,我闻说他的大名,不是一年半年了。”德啸峰说:“既然这样,我打算明天午间在我的舍下,预备点酒。请上我的慕白兄弟和杨健堂;也求二爷赏光,到舍下喝盅酒彼此儿个面,二爷以为如何?”铁小贝勒面带喜色,点头说:“很好,明天我一定去。邱广超那里你也下一个帖子。”偬啸峰皱著眉说:“近来邱广超与我很少往来。何况他与黄骥北又是至好,咱们若请他,他一定想到是要商量办法对付黄骥北,怕他未必肯去!”铁小贝勒说:“不然。他虽与黄骥北交情最厚,但黄骥北所作的事,他都不以为然。尤其因为黄骥北托人去请苗振山、张玉瑾与李慕白作对的事,邱广超曾找黄骥北质问了两次,二人几乎因此绝了交。再说我晓得邱广超与杨健堂也颇有交情,你的请帖上若带上杨健堂的名字,我想他决不能谢绝。”德啸峰点头说:“好,就这样办吧!”旁边李慕白也很想要会会那位银枪小侯爷邱广超,听了这话很是喜欢。当下三人又谈了一会闲话,彷啸峰与李慕白就告辞走了。出了铁贝勒府,德啸峰就要叫李慕白上车,一同回到他家里去。李慕白却摇头说:“我今天不去了,明天一定到府上拜见老伯母和嫂夫人去。还有一件事,就是大哥回去见看俞姑娘,不要叫她到庙里去找我,就叫她放心在大哥的家里暂住。不久我一定能将那孟恩昭寻找回来。”说著,满面愁容地走了-滦シ逭驹诔蹬裕瞪看眼看著他。直看著李慕白走远,德啸峰方才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这是图甚么的!”遂就上了车,回到东四三条自己的家中。一直到了内院,见看他的夫人,就问说:“俞姑娘今天没出门吗?”德大奶奶摇头说:“她没出门去,我看那位姑娘,人倒安静。”德啸峰就悄声说:“早先我以为那孟恩昭一定不能有下落了,所以打算把俞姑娘说给李慕白;可是今天我在铁贝勒府见了李慕白,听他一说,这件事又全都变了!”于是就把那孟恩昭的事情又说了一遍。德大奶奶听了,也很惊讶。德啸峰就叹气道:“我看他们简直是活冤家,这样下去,必无好结果。李慕自在病中时,那小俞伺候他,李慕白不知道小俞就是孟恩昭,自然对他无话不谈。大概就说到他怎样与俞姑娘比武相识,俞姑娘的姿容武艺怎样使他倾心的话。那孟恩昭就错疑了,以为俞姑娘与李慕白是彼此有情,不忍使李慕白伤心。而且他自己无有赡养妻子的能力,所以他由铁小贝勒那里盗去了一匹马,就走了,那意思他是把俞姑娘让给李慕白了。”德大奶奶说:“嗳哟,这像话吗?”德啸峰皱眉说:“可不是,李慕白现在为避嫌疑,他说决不与俞姑娘见面;可是这些话我也不好对姑娘去说呀!”德大奶奶想了一想,就说:“不要紧,让我回头把这些事告诉俞姑娘。”德啸峰说:“你告诉她之后,还得劝劝她,叫她不要著急。这两天因为河南来了两个人,要与李慕白作对。只要我们把这件事辨完了,大家就分送去找孟恩昭,一定能够把他找著。可是要防备著,俞姑娘一时情急,自己要走了,那可就更麻烦了!”德大奶奶说:“我看俞姑娘也是个细心谨慎的人,她决不能怔走了。”当下德啸峰把这件事托付了他的夫人,他又由城去找神枪杨健堂。然后又一同到法明寺去找李慕白,细谈别后的事情,以及胖卢三和徐侍郎被杀的事和纤娘的近况,德啸峰听了不禁嗟叹。请邱广超的帖子,是由德啸峰、杨健堂二人具名送去。晚间,德啸峰回到家中,刚进到内宅,坐下歇了一会,德大奶奶就说:“你走后,把那些话都跟她说了。她哭了一场,并说还要见你细问一问。”德啸峰就皱眉说:“咳,也就是这么一件事。孟恩昭到底是怎么一个人?连我也不知道啊!她要细问,应当叫她问李慕白去。可是李慕白现在又不愿见她的面,你说这件事麻烦不麻烦!”说著连声叹气。德大奶奶还没有答言,忽见一个仆妇进到屋里,说看:“老爷,俞小姐要见你。”德啸峰赶紧站起身来,就见俞秀莲姑娘进屋来了,德大奶奶赶紧让座。俞姑娘并不坐下,就面带悲哀与羞涩之色,微蹙双眉,向德啸峰说:“五哥,孟恩昭的事,你到底是听李慕白怎么说的?”德啸峰听俞秀莲姑娘这样一问,自己也觉得这件事的详情,难以说出口去,不由急得头上汗出涔涔。著了半天急,才说:“说的是呢!那位孟兄弟的脾气也太古怪了!”俞秀莲姑娘却摇头说:“不然!我想一定有缘故,我要问问李慕白去!”德啸峰说:“李慕白住在庙里,姑娘去有许多不便。再说今天也晚了!”说话时,他在灯光下去看俞姑娘。只见俞姑娘,青衣青裙,愁容满面,且含有一种怒意。德啸峰平常是一个爽直豪放的人,可是现在他对俞姑娘竟连话也说不出来。唉声叹气了半天,看见秀莲姑娘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了,掏出手绢来找眼泪。德啸峰才安慰著秀莲说:“姑娘别著急,明天我在家里请铁小贝勒、邱广超跟李慕白、杨健堂等人吃饭,我们大家再想想办法。一定能够把孟兄弟找回来!”-嵝懔姑娘听了,点了点头,用手绢拭了拭眼泪,就说:“德五哥多分心吧!最好我明天能见一见李慕白!”德啸峰连说:“一定见得著他。明天他若来,我先叫他到里院来。”俞秀莲姑娘听了这话,才认为满意,就站起身来出屋去了。出了屋子,就听屋内德啸峰,仿佛叹著气说:“李慕白也太怪僻,要想永远不见俞姑娘的面,哪成呢?”俞秀莲听罢,又吃了一惊,赶紧止住脚步。眼望著那铺满月光的窗子,侧耳往里静听,但再听不见德啸峰说话的声音了。少时,那仆妇就出屋来。秀莲姑娘赶紧走回她住的那间屋里,倚在灯下,一面拭著眼泪,一面寻思。就想孟恩昭的走,一定是与李慕白有关。可是李慕白为甚么不愿见我的面呢?虽然素知李慕白慷慨正直,不能胡乱的猜他,但是现在的事情,实在令人可疑。又想到自己父母并皆逝去,在孟家受了不少欺辱;幸仗自己有一身武功,才能风尘仆仆,出外来找孟恩昭。不料孟恩昭一晓得我来,他反倒走了,咳!此人也未免太无情了!这样想著,眼泪不禁扑簌簌地落下。提刀闯宴泣涕询真情走马离京死生酬义友俞秀莲哭泣了半夜,方才歇下,就等待明天,要面会李慕白,细询详情。当日晚间,德啸峰嘱咐了厨房和仆人们,说是明天都要特别早起,好打扫厅堂,预备篷席。次日,德宅的上下特别的忙。那神枪杨健堂很早就来了,一进门就向德啸峰说:“我听说那冒宝昆已把苗振山、张玉瑾请来,都快到保定府了。”德啸峰听了,心中未免有点发颤,因为苗、张二人被邀前来,虽说是找李慕白,可是与自己不无关系。这几个月来,谁不知道李慕白是自己顶好的朋友呀!苗振山、张玉瑾打不了李慕白,还打不了自己吗?虽然心里不禁发著愁,可是今天自己家里请著客,请的是北京城内著名的一位铁二爷和一位世袭侯爷,这都是旁人所请不到的客。因此也就打起精神来,不把仇敌将至的事放在心上了。当下德啸峰、杨健堂二人谈了些闲话,李慕白就到来了。德啸峰就对李慕白说明俞秀莲姑娘一定要见他的事。李慕白听了,却十分为难,发了半天愁,就叹息道:“不要说我现在-辉讣俞姑娘,即使见了她,我也不能说孟恩昭到底是因为甚么走去的。现在我只盼望那苗、张二人快些来,我们决了胜负。我除非是伤了死了,否则我必要遍游各处,把孟恩昭找看,强迫著叫他来见俞姑娘。”德啸峰皱著眉说:“我想你总是见她的面,跟她说一说才好。你是不知道?那位姑娘虽然讲情理,脾气也不坏。可是说起话时,总是绷著脸。不瞒兄弟,我真有点怯她!”李慕白听了德啸峰这话,又是为难。想了半天,就觉得自己若是与俞姑娘见了面,也是不能把孟恩昭逃走的原因说出口去。德啸峰皱著眉,与李慕白愁颜相对,想不出来一点办法,杨健堂在旁倒是说:“就暂且这么支吾著俞姑娘吧!我们赶紧想个法子,把孟恩昭找回来就是了。”李慕白点头说:“也就只有此一法。若没有苗振山、张玉瑾这件事,我早就离开北京找他去了。”德啸峰听了,却摇著头,心说:孟恩昭他一个流浪汉,他骑著快马走了,江湖茫茫,你们哪里寻找他去呀?刚要说话,这时寿儿就进来禀报,说是邱小侯爷来了。这位银枪将军邱广超,年纪不过是二十七八岁,生得相貌英俊,身材魁伟。当日他穿的是蓝缎棉袍,玄色绒的马褂;足登官靴;头上戴著便帽,帽上镶著一块贾石,更显出富贵英俊。一进客厅,就问哪位是李慕白,德啸峰给李慕白向邱广超引见。邱广超连道久仰,说话时用目打量著李慕白。德啸峰恭恭敬敬地请邱广超在上首坐下。邱广超谦逊了半夭,方在次席落座。那神枪杨健堂,早先曾作过邱府的教枪师傅,所以与邱广超彼此之间,没有甚么客气,就说:“广超,你跟瘦弥陀黄四是至好,现在黄四托了一个姓冒的,请了吞舟鱼苗振山、金枪张玉瑾,要跟这位李爷并命,眼看著他们就要来了,难道你也不管一管吗?”邱仅超带著羞惭之色,叹了口气-:“在前许多日,我就找黄骥北去,劝他不要如此,但黄骥北却绷著脸不认。他说他踉李慕白本来无仇,也不认得甚么姓冒的。苗振山和张玉瑾要来到北京的事,他连听说也没有听说,所以我们为此事还几乎弄得翻了脸!”李慕白在旁劝道:“邱兄与黄骥北是多年至交,也不要因为我的事,就伤了交情!”邱广超摇头说:“不要这样说,果然黄骥北若是拿出许多钱,由外省请来人,与咱们作对,那我可就不怕得罪他了。我一定要与那苗振山、张玉瑾等辈几个高低,给咱们京城的朋友们争一口气!”邱广超说这话时,激昂慷慨,真像是要替李慕白打抱不平。神枪杨健堂也说:“对,邱兄弟,你应该这样办。别人咱们可以不管,惟独那个金枪张玉瑾,咱们值得门一斗。要不然,兄弟你的银枪、我的神枪,就都不用再见人了!”德啸峰在旁说:“好极了,我现在倒盼著那金枪张玉瑾快些来了,要瞧著他在你们二位的枪下吃个大亏!”邱广超、杨健堂二人听了德啸峰这话,越发意气勃勃。这时铁小贝勒又来到,罘人把他迎进客厅,让在上首落座。铁小贝勒笑著向众人说:“你们听见没有?那吞舟鱼苗振山、金枪张玉瑾,还有甚么铁塔何三虎、紫脸鬼何七虎、女魔王何剑娥等人,全都过了保定,三两天就到京都来了。现在瘦弥陀黄骥北整天躲在家里,有许多耳报神给他送信。他又派了许多地痞光棍们到茶馆酒肆去传扬,说是甚么李慕白跟德啸峰快倒霉了,现在河南来了一些英雄,要跟他们拼命来了。这回李慕白非得送了命,德啸峰非要落得倾家荡产不可!”-钅桨滋了,气得面色改变,眼睛瞪起,德啸峰却微微冷笑,说道:“不知我怎会得罪了黄骥北?他一定要使我倾家荡产才甘心!其实我这点家产,就是倾了荡了也不足惜,何况还有这些朋友帮助我,还不知鹿死谁手呢?只怕他瘦弥陀黄四爷这回若是栽了跟头,丢了人,我看他还有甚么脸再见北京城内的这些朋友!”银枪将军邱广超听德啸峰这样挖苦黄骥北,自己不由也有些脸红,就想:自己与黄骥北相交多年,如今他请来这些人,倘若真丢了脸,他自然无脸再在北京住了。可是张玉瑾等人若是得了胜,自己银枪将军的名头也就完了!因此心中十分著急。这时德啸峰命仆人摆上酒菜,他亲自殷勤地劝酒市菜。铁小贝勒是开怀畅饮,谈论豪放,轨说:“他们那边是张玉瑾、苗振山、何二虎、何七虎和甚么女魔王;咱们这边却是啸峰、慕白、广超和神枪杨三爷,我想咱们也足能敌得过他们了。只可惜那位孟恩昭没有在这里,要不然那可真是慕白的一位好帮手!”邱广超在旁就问孟恩昭是谁,铁小贝勒笑著说:“孟恩昭就是我们马圈里的那个小俞,这个人……”说到这里,手拿著酒杯刚要往唇边去送;忽见满座的人全都站起身来了,个个面露惊讶之色,直著眼往门外去望。只见出客厅外走进一位少年女子,头挽云髻,戴著白银的首饰,面上未施脂粉。虽略有风尘之色,但一种清秀倩丽,在女子中实属少见。腰肢窈窕之中显出矫健,一身青布的紧身夹衣裤,弓鞋蒙著白布,纤手提著一对冷森森光耀耀的钢刀,进到厅里来;把两只水灵灵忧-郁的眼睛一扬,先看见了李慕白,她就脸上略红问道:“李大哥你们诸位刚才说的话,我也都听明白了。我知道孟恩昭是走了,现在不知下落;甚么金枪张玉瑾、何二虎、何七虎、女魔王等人又将要来到。想那张玉瑾等人,原是我们的仇家,因为他们要杀害我父亲,我们才离开了巨鹿,前后不到半年。我的父母全都死了!”说到这里,姑娘不禁泪如雨下;李慕白也感动得热捩欲滴。又听姑娘提刀痛哭著说:“现在张玉瑾他们来了,请你们告诉我他们在哪儿了,我立刻见他们去,给我的父母报仇。还有,就是那孟恩昭……”说到这里,哽咽了半天。德啸峰、邱广超、杨健堂等人,齐都双眉紧皴,彼此相望著没有一语。姑娘又进前一步,向李慕白追问著说:“李大哥,你是跟我的胞兄一样,无论如何你得告诉我,到底孟恩昭是为甚么走的?是他听说我快到北京来了,他才走的吗?”一面说著,一面跺著脚哭泣,把双刀的刀尖在砖地上磕得锵锵的响。李慕白偌大的英雄,甚么苗振山、张玉瑾,他全没放在心上。可是如今俞秀莲姑娘这样的一哭,这样的一问,真把他窘住了,急得满脸通红,不知要说甚么才好?幸亏这时铁小贝勒离座,向秀莲姑娘一拱手,说:“姑娘别著急,也别伤心!有甚么话慢慢地说!”遂指著旁边一个绣墩,说道:“请坐下,请坐下!”秀莲姑娘把双刀放在桌上,望了望铁小贝勒,就一面用手绢擦泪,一面娇颤颤地问道:“你贵姓?”铁小贝勒又拱了拱手,说道:“我就是铁小贝勒,那位孟恩昭就是在我的家里住了一年多。”俞秀莲姑娘才知道此人就是小虮髯铁二爷,便万福了,回身在绣墩上坐下。李慕白及众人也齐都落-,同声劝说:“姑娘别著急!”铁小贝勒斜靠在一把太师椅上,向众人摆手-:“你们听我把这件事,详细告诉这位姑娘。”于是就向俞秀莲说:“孟恩昭这回走,谁也不能怪,就得怪我,因为我太大意了,没看出他是个有本领的人。在去年,有我熟识的一个张喇嘛,把他荐到我的府里,也没说他会甚么,就说想要找一个吃饭的地方,甚么事都愿意干。我见他年纪很轻,而且我也用不开人,就叫他在马圈帮助刷马,两顿饭之外,一节给他二三两银子。看他那样子也很安心的干,我就没有留意他。直到他逃走的那一天,李慕白才告诉我,说他不叫小俞,却是宣化府孟老镖头的次子孟恩昭。他有一身的好武艺。“我听了之后,既是惭愧,又是后悔。因为我府中空养著许多教拳的、护院的,都是些个饭桶。我却把一位少年英雄屈辱在马厩之中一年之久,我竟看他不出,我未免太对不住他了。因此就想赶紧把他寻找回来,他若有甚么为难的事,我可以给他办,从此我们便作为朋友。“不想到了那日的晚间,我朦胧睡著,他忽然到我屋中去见我,说是他想要出外,要向我借一匹马骑走。我当时就把他抓住,不放他走。没想到他的身体灵便,转身出屋,蹿上房去就无影无踪了。我赶紧派人到马圈里去查看,果然他把我的一匹黑马给骑走了。当夜我不等到天明,就派了十几个人分头到九城各门去截他,也不知他是甚么时候混出城去的?直至今日,并无下落。“据我看孟恩昭他是艺高性傲,是个宁可自己吃苦,也不愿受人怜悯的一个人。至于他为甚么不愿见姑娘之面呢?我想他必是自觉得穷途落魄,无颜来见姑娘,所以他才忍痛著走了。将来他若能在外头闯一番事业,那时候再回来见姑娘,这全是年轻人性傲之故。“现在我就劝姑娘先在德五爷这里住著。过几天我们必定要分头去找他,一定能够把他找回来。至于姑娘说是自己要去斗张玉瑾,要到外面去找寻孟恩昭,那我们可不能允许姑娘。虽然姑娘的武艺高强,可是倘若再出了甚么舛错,我们就更对不起孟恩昭了。”铁小贝勒这些话说得十分畅快。俞秀莲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悲伤,点头拭著泪微叹。德啸峰,杨健堂又劝了她半天,结果应的是一个月以内,必能把孟恩昭寻回。俞秀莲见众人这样劝慰她,她只得答应了,向铁小贝勒等人一一道谢;她便提著双刀,莲步袅娜地回转里院去了。这里杨健堂极力称赞铁小贝勒刚才所说的话得当。德啸峰就叹说:“我真怕了这位姑娘了!昨天晚上,姑娘就追问我半天了,可是我怎么能够实话实说呢?”杨健堂道:“其实事情是没有甚么的,不过就难以出口。再说我看那位姑娘又是个烈性的人,倘若要晓得她的丈夫是因为疑她与慕白弟有情,才走开的,她真许寻了短见。”铁小贝勒摇头说:“那倒许不至于。我看俞姑娘是个明白人,只要能把孟恩昭找著,那就好办了。”邱广超又在旁向德啸峰打听俞秀莲姑娘的身世,和与李慕白的关系。大家谈论了半天,都是这件事情。此时李慕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窘得他坐立不安。心中又烦恼众人这样胡乱猜疑,不明白孟恩昭走的意思,又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俞姑娘。悔恨当初在家乡时,不该受席仲孝之骗,往巨鹿县去与俞姑娘比武求亲;又后悔既知俞秀莲已许了他人,就不该心里再牵挂她,以至后来无意中把这话向孟恩昭说出,他才决定去志,以不便自己伤心。这些事情不要说俞姑娘不能晓得,就是在座的这些人也未-啬芄惶寤嵫剑∠氲秸饫铮心中十分难过,闷坐不语了。良久,这时德啸峰和邱广超,又谈起徐侍郎和胖卢三的事情来了。李慕白就不禁由此又想到纤娘,虽然说纤娘变心嫁了徐侍郎,与自己恩情已绝,但当初彼此确曾好过一番。现在因为史胖子杀了徐侍郎,以至连累得纤娘失去了依靠,受了官刑,并且贫病交加,或许这两天她已经死去了。自己对于一个可怜的女子这样薄情,也未免说不下去,因就暗暗叹息。想自己只因柔情难断,既累了俞秀莲,又伤害了谢纤娘,连一两个女子全都救不了,还有甚么颜面去向江湖争英雄呢?如此自己自责著、悔恨著,真觉得自己龌龊极了。不禁把酒杯往桌上一磕,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向铁小贝勒等人说:“二爷,邱兄,你们随便饮酒,我现在因为头痛,我要告辞回去了!”说著向众人作揖,转身就走。德啸峰赶紧上前把李慕白拉住,面带不悦之色,说:“兄弟,我今天头一回请来贝勒爷和邱小侯爷,你不等终席就先走了,你这不是成心跟我过不去吗?”李慕白急得连连解释说:“大哥,你不要多心,我现在实在是觉得头痛!”德啸峰说:“头痛了不要紧,你先到书房里歇一歇,哥哥立刻派人请大夫给你治病,哥哥能够亲自给你煎药!”德啸峰说了这话,李慕白真是没法走开了。邱广超、杨健堂也齐都过来劝说,请李慕白在这里歇一歇,不必即刻回去。旁边铁小贝勒却明白,李慕白他是因为刚才见了俞秀莲姑娘,勾起了他的伤心,所以烦恼得在此坐不住了,就想:与其叫李慕白在这里坐著发愁,使大家抑郁不欢,还不如先叫他回去呢!于是向德啸峰使了个眼色,就说:“既然慕白的身体不舒服,啸峰你就打发一辆车,送他回去吧!”德啸峰满心的不高兴,但铁小贝勒这样说著,他也不愿把事弄僵了,于是就叫-子套车,把李慕白送回去。李慕白走后,德啸峰就向众人叹道:“慕白的事,真叫我著急。孟恩昭既然走了,其实要由朋友们说一说,劝俞姑娘嫁给他,也许能够办到。可是他又不肯。既然不肯,就把这件事抛开了也好。可是他一见看俞姑娘,他又忍不住伤心。年轻的人,这个样子,我真有点不佩服他了!”说著拿起酒壶来,给众人敬酒。铁小贝勒擎杯笑著说:“啸峰,你我都是已经娶妻生子的人,把这些儿女的私情都看得淡了。像慕白那样的英俊少年,哪能免得了这种事?咱们作朋友的甚么都能帮助他,惟有相思病,咱们却给他请不著好大夫。”说得德啸峰也感叹著笑了,遂后几个人继续著饮酒谈笑,就以李慕白作为谈资,倒是畅快。单说此时的李慕白,他坐著福子赶著的车往南城外走去。福子因为跟李慕白热了,而且觉得李慕白是好脾气,就跨在车辕上,一面赶著车,一面跟李慕白谈天。他就说:“李大爷,听说那位俞大姑娘是你的亲戚,也有一身好本事,是真的吗?”李慕白本来为俞秀莲的事,正在惭愧、懊恼,听福子这样一问,他越发不耐烦,就摇头说:“你不要胡说了,我不过和俞姑娘的父亲有些认识,哪里是甚么亲戚呢?再说俞姑娘会武艺不会武艺,我也不晓得!”福于一听,李慕白似乎生了气,他赶紧回头,递著笑容说:“我是听寿儿这么说的。”又怕李慕白真个因此生气了,遂就没话找话儿地笑著问说:“李大爷,这些日子我们老爷没在京,大概你也没到韩家潭宝华班玩去吧?”李慕白一听这话,他更觉得头痛了,就点头叹了一声,并不回答。福子落-煤芪奕ぁ>脱镏头,摇著鞭子,嘴里吹著小曲,车声辘辘地一直走去。少时来到了丞相胡同,在法明手门首停住。李慕白下了车,懒懒地进了庙门。才一进庙门,就见有一个身穿黑市棉袄的人,向李慕白请安,说道:“李大爷,你好?”李慕白一怔,只见此人面黄肌瘦,十分面生,自己并不认识他,便问道:“你姓甚么?你找我有甚么事?”那人暗笑著说:“我姓吴,有个外号,叫小蜈蚣,早先常在酒铺里看见李大爷。现在有一个人来了,他在彰仪门外等著。请李大爷赶紧掌上宝剑,跟我由城,见一见那个人去,有要紧的事!”李慕白听著,更觉得诧异,便问道:“是甚么人在城外等著我?”小蜈蚣说:“李大爷,你一去就知道了,请李大爷快些走吧!”慕白暗想:莫非是吞舟鱼苗振山和金枪张玉瑾来到了?不然就是孟恩昭在那里等著我?遂向那个小蜈蚣冷笑了笑,说道:“好,我就同你去一趟。”到屋内拿上了宝剑,小蜈蚣又说:“你带上些钱。”李慕白发怔问道:“要我带上钱作甚么?”小蜈蚣笑著,低声向李慕白说了几句话。李慕白立刻面色改变,怔了半晌,就草草地带上一个小衣包,提著宝剑,随著小蜈蚣出门,一直往彰仪门走去。此时李慕白心中十分著急,所以走得很快,那小蜈蚣在后却有些追不上他。少时出了城,到了关葙一家小茶馆门前。只见那门前的桩子上拴著两匹黑马,小蜈蚣半跑著,赶上李慕白,说道:“李大爷!就是这儿!”李慕白刚要跟小蜈蚣进茶馆去,这时忽见由里面走出一人。此人身穿青缎子大棉袄,青缎小幅,手提著两根马鞭子,晃著矮身材,耸著肥胖的笑脸,望著李慕白不住地笑,说道:“李大爷,这些日没见,你的脸色真大好了!”原来这人正是早先在丞相胡同口外开了小酒铺,后来杀死徐侍郎、胖卢三,而逃走的那个爬山蛇史健。当下李慕白问道:“是小俞受伤吗?”史胖子点头说:“不错,那俞二爷自从离了北京,就迎著南下的大道走下去,为是迎著那吞舟鱼苗振山、金枪张玉瑾争斗一番。走在涿州地面,他就遇见了我。我留他在我的朋友家中住了一天,他就要赶著南下,并且对我说:“士为知己者死。我在铁小贝勒府住了一年多,都没有人知道我;李慕白才与我见面,他就看出我会武艺。这样的朋友,我就是为他死了,也是值得。现在苗振山和张玉瑾这两个江湖有名的人,要寻李慕白去争斗。倘若李慕白败在那二人的手里,真未免太可惜了。我现在南下,先要迎著苗振山、张玉瑾,给李慕白挡一阵去!——李慕白听史胖子说到这里,不禁感动得要流下泪来。史胖子又说:“我那时在涿州朋友家中住著也是没有事,就跟他一路同行,打算会一会那苗、张二人。不想走到高阳地面,就遇见了苗振山和张玉瑾。俞二爷也未免太性急了些,见著他们的时候,立刻就抽剑奔过去与他们争斗。“要说俞二爷的本领可也真不错,他的一口宝剑敌住了苗振山、张玉瑾、何二虎、何七虎,这六七个强悍的人,结果他还将何七虚的左臂上砍了一剑。但怎奈对方的人太多,而且吞舟鱼苗振出的暗器又最是利害,所以俞二爷的左臂上中了苗振山一镖,右膀又被何二虎砍了一刀。幸亏那时我见势头不好,就把官人喊来,苗振山等人才没敢杀害俞二爷的性命。我跟我的伙计把俞二爷搀到店中,买了刀创药给他敷上。可是看那样子伤是很重,并且浑身发烧,嘴里说要见你李慕白一面,有些话要说!”-钅桨滋了孟恩昭被苗振山伤得这样的重,立刻就落下泪来。史胖子接著说:“所以我赶紧骑著马来了。我又不敢进城,好不容易才把这位吴兄弟找著,叫他给你送信去,我就在这里预备下马匹等著你。李大爷,你就赶紧上马,咱们赶往高阳去吧!晚了或许见不看俞二爷的面了!”说著解下马来,就催著李慕白上马。李慕白急得用剑鞘打地,就说:“这些日我专为等候苗振山、张五瑾,要不然我早就离开北京找小俞去了。现在我若是走了,岂不要教人说我是因为怕了他们才逃走的吗?”史胖子摇头说:“张玉瑾跟苗振山一时决不能到北京来,我知道他们是由高阳又往保定府去了。现在我看这些事全都不要紧。李大爷,你就赶快上马,咱们到高阳看俞二爷去吧!俞二爷躺在店房里,就剩了一口气儿等著你呢!”李慕白一听这话便咬了咬牙,点头说:“好!咱们现在就往高阳去!”一面由史胖子的手中接过马鞭,一面向旁边的小蜈蚣说道:“烦劳你再进城到东四三条德五爷家中,就说我现在离京找孟恩昭去了,至多十几天就可以回来。千万不要说我是跟谁走的,也不要说我们是往高阳去了。”小蜈蚣连连答应,旁边史胖子惊诧著问道:“孟恩昭是谁呀?”李慕白说:“孟恩昭就是小俞;此人原是颇有来历,容我在路上慢慢对你说吧!”说时,他把宝剑系在马鞍下,就撩衣上马。史胖子也上了马,就向那小蜈蚣说:“吴兄弟,咱们再见吧!”当下两匹马就离了彰仪门的关箱,在秋风大道之上,扬起尘土,直往西南去了。这里的小蜈蚣见李慕白和史胖子走后,他进了小茶馆,吃了两碗面,就重复进城,去给德啸峰送信。原来这个小蜈蚣吴大,本是江湖上一个小贼,因为他在易州地方得罪了人,几乎被人杀害了,幸亏遇见了史胖子,救了他。所以史胖子是他的救命恩人,无论驱使他去做甚么事,他没有不尽力去办的。后来史胖子到北京开了小酒馆,隐身匿迹,小蜈蚣也就来到京中闲混。有时混得不能生活了,就到史胖子的酒馆里去吃喝,史胖子就派他去探些事情。所以李慕白与德啸峰二人的交情,谢翠纤与徐侍郎的事,以及胖卢三的种种秘事,都是小蜈蚣给打听出来,又去报告史胖子。当下小蜈蚣又想藉此机会认识德啸峰,以便将来没有办法的时候,好去求他。到了德宅门首,就说:“我是李慕白大爷派来的,有几句要紧的话,要见德五爷面谈。”门房的人见小蜈蚣像是街上的穷汉,就叫他在门首等候,进去回禀了德啸峰。此时德啸峰刚把铁小贝勒和银枪将军邱广超送走,正在书房中与神枪杨健堂对坐饮茶谈话,忽然见仆人进来,说是李慕白派了一个人来,要见德五爷有要紧的话。德啸峰听了,不禁一怔,向杨健堂笑著说:“李慕白这个人可真有点古怪!他刚才从这儿走的,现在为甚么又派人来跟我说话呢?”杨健堂也笑了。当下德啸峰请杨健堂暂坐,他就出了屏门,见著了那小蜈蚣。小蜈蚣吴大先向德啸峰请安,就说:“李慕白李大爷刚才离开北京走了。他叫我来告诉五爷一声,说是他至多十几天,一定能够回来。”德啸峰听了,不禁一惊,赶紧问说:“他是一个人走的吗?到甚么地方去了?有甚么要紧的事呀?”小蜈蚣说:“李大爷是一个人走的,他是上哪儿去,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不远吧。听说是有一位叫甚么孟恩昭的,现在也不知是在甚么地方受了伤啦;李大爷得了信,才赶紧去看他。”德啸峰一听孟恩昭现在受了伤,越发惊诧,赶紧详细追问小蜈蚣。可是小蜈蚣吴大,因为李慕白-畲笠嘱咐了他,不许他说是跟史胖子往高阳去了,他自然不敢泄漏,只说:“我不知道。我在彰仪门内碰见李大爷,他拉著一匹黑马,带著宝剑,跟我说完了话,就骑上马山城走了。”德啸峰怔了半晌,只得叫小蜈蚣走了,并嘱咐他若听说李慕白的行踪,就赶紧来告诉我。说毕,德啸峰就回到书房急得不住跺脚,向杨健堂说:“你说这事怎么办?孟恩昭也不知是在甚么地方,被人砍伤了,李慕白离京去看他去了,说是十天左右才能够回来!”神枪杨健堂听了,也觉得这件事来得太突兀,又不晓得孟恩昭为甚么被人砍伤了,便劝德啸峰说:“你不要著急,小声点说话!不然被那位俞姑娘知道了,她又得找了去。我想孟恩昭大概伤势不重,所在的地方也远不了。过上几天李慕白一定要把孟恩昭送回北京来调养,那时倒好辩了。”德哺峰听了杨健堂的话,依然紧皱眉头。心里却想著:李慕白现在走了;那苗振山、张玉瑾若来到时,找不著他,岂不是自己一个人要吃亏吗?于是又跟杨健堂谈话,恐怕苗、张二人来到,不好应付。神枪杨健堂却微微冷笑,说:“不要紧。苗振山、张玉瑾那帮人若来到,我一人就能够对付他们!”虽然杨健堂这样说著,但德啸峰总是不放心,所以当日杨健堂一走,德啸峰赶紧又去见铁小贝勒和邱广超,就说李慕白因为闻知孟恩昭在外受了伤,他立刻就离开北京走了。据他说十天左右,才能够回来。那铁小贝勒和邱广超听了,全都觉得奇怪,尤其是银枪将军邱广超,他竟疑李慕白是因畏惧那苗、张二人,故此借词逃走了。到晚间,德啸峰回到家中,闷闷不乐,把李慕白走了的事,也没对俞秀莲姑娘去说。他只是吩咐仆人们在门上要谨慎些,并且自己时时把钢刀预备手边,就想: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李慕白是走了,我只仗著邱广超和杨健堂也是不行。还是等到黄骥北架著苗振山、张玉瑾来找我时,我自己跟他们去拼吧!由此德啸峰便不常出门,时时在家小心提防著。那杨健堂依旧住在前门外天-店中,每天要派手下的镖头到德家来探问。有时他自己也来找德啸峰谈话-萄银枪将军遭暗算蓬门病榻魔手碎残花过了四五天,这天银枪将军邱广超在家无事,就想要到黄骥北的家中去看看。并且告诉他,李慕白现在已然走了,劝他不要再与德啸峰做对。邱广超的妻子高氏,素日与黄骥北的正太太舒氏感情也很好。现在听说舒氏得了病,高氏也打算看看她去,遂就预备了两样看病的礼物。邱广超命家人套车,那高氏就禀明了婆母,带上一个仆妇,随著她丈夫往黄家去了。邱广超住在西域沟沿,黄骥北的家是在东城北新桥。现在他们是两辆轿车,走了半天,方才到了黄家门首。车一停住,邱广超就跳下车去,只见门前的桩子上拴著五六匹健马,并有二三个身穿土布衣裳,腰插短刀,横眉竖目的人站在门前。邱广超一看,非常觉得诧异。这时门上的仆人上前给邱广超请安,说道:“邱大少爷来啦,大奶奶也来了吗?”邱广超却不答话,只指著那几匹马,问说:“这是谁来了?”门上的仆人笑道:“我们四爷的几位朋友,是新从河南来的。”邱广超听了,不由一惊,就想:大概是那苗振山和张玉瑾来了吧!本要叫自己的妻子回去,可是这时里面巳迎出来几个婆子丫鬟,都先向邱广超请安问好,然后搀著高氏下车,往门里走去。邱广超的妻子高氏本来年轻貌美,向来黄家的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羡慕她的。当下仆妇拥著,才进了屏门,那黄骥北的妻子舒氏,同著两个姨太太就迎出来了。彼此万福,高氏就上前说:“听说四嫂子有点不舒服,我才特来看看你!”舒氏笑著说:“前两天我倒是有点头痛发热,现在好得多了。”说时,往里面去让。邱广超也说了几句应酬话,顺著廊子,带著妻子往里院走去。当走过客厅之时,就听里面有杂乱的粗暴的喧笑之声,邱广超就十分注意,探著头往里去望。这时客厅里出来两个仆人,向邱广超说:“我们四爷请邱大少爷到里院坐!”邱广超微点了点头,心里十分不痛快,就带著妻子,随著黄家的女眷到了里院。邱广超在黄家本来是穿房入户,向来没有甚么客气,每次来时总是说说笑笑,与黄家女人也很厮熟。可是今天他来到这里,却十分不高兴,独自坐在堂屋椅子上,闷闷不语。丫鬟给他送上茶来,它的妻子高氏到舒氏的屋中谈说家常去了。邱广超一个人喝著茶,等了半天,才见黄骥北进到里院来。今天黄骥北是精神兴奋,喜色满面,喘吁吁、慌张张地向邱广超说:“兄弟,你先坐著,回头咱们再谈话。我告诉你,那吞舟鱼苗振山、金枪张玉瑾和何二虎等人全都来了,现在前面客厅里。你在这儿等著我,我再应酬应酬他们去!”说著,赶紧转身又出屋往前院去了。

铁小贝勒又同李慕白谈了一会儿话。他就叫李慕白在这里暂坐,他又往内院去了。待了半天,他又带著一个小厮走了出来。那小厮手中捧著两口宝剑,全都用红缎子包裹著。铁小贝勒就打开包裹,抽出那两口宝剑给李慕白去看,并说:“这两口剑是我祖传之物,全是古代名将佩带过的。我曾请人鉴赏过,据说这两口剑在现在世上诚属难得。比去年我送给你的那口剑,可又强得多了。”说时铁小贝勒面上满浮著喜爱的笑容。李慕白把两口宝剑细细地观赏过了,看那深青色的剑锋,以及剑身金嵌的七星,觉得确实是名物,是无价之宝。同时他低看头,心中发生一种凄凉的感想:是因为他才听铁小贝勒又提到去年赠剑之事,他想起了那口宝剑才结识的孟思昭。孟思昭才为自己的事惨死,现在那口宝剑,已伴那侠骨-樾牡拿纤颊讯长眠了!李慕白想到这里,面现悲哀之色。铁小贝勒在旁也看出来了,心里也明白,李慕白是因自己提到去年赠他的那口宝剑,他又想起孟思昭来了。遂就叫小厮将宝剑送回内院,他便吩咐得禄去传命摆酒。少时,有三个厨房里的人来上酒上茶。这小虮髯铁小贝勒便与李慕白饮酒畅谈,由德啸峰的事又谈到李慕白的将来。铁小贝勒就说:“慕白,你若是不打算送啸峰到新疆去,你可以就在我这裹住著。一节我送你二百两银子,大概也够你花的了。我也并不是要叫你给我看家护院,我仍然以宾客待你。只要我们能常在一处,我时常跟你讨教些武艺,我就是很高兴了。”李慕白听铁小贝勒这话,自己当然很是感激。不过他又说:“二爷待我的深思盛情,我当然没齿不忘;德啸峰往新疆去,也有杨健堂及孙正礼送他,谅不至有甚么舛错;德宅的眷属有俞秀莲保护,我也很是放心。所以我想等到德啸峰走后,我将要到江南走一趟,访一访我的盟伯江南鹤。然后我再回北京来,再在二爷府上常住!”铁小贝勒就点头说:“江南鹤这位老侠客,乃是近数十年来的大江以南惟一无二的英雄。我是久仰其名,只是没听说这位老侠曾到北方来过。而且据我想这位老侠年纪过高,此时未必尚在人世。你若往江南去,亦恐见不到这位老侠了。”李慕白说:“我是在八岁时父母同时因疫病故,江南鹤老侠是先父凤杰公的盟兄,蒙他将我父母安葬。随后他老人家即带我北上,将我交给我的叔父抚养,他老人家就走了。后来先师纪广杰来南宫招徒授艺,其实也是受他老友江南鹤之托,专是为到南宫将武艺传授给我。所以生我虽然是父母,但爱护我,栽培我,全仗江南鹤老侠一人。我与他老人家分别后,至今将已二十年;即使现在见了面,恐怕我也不大认识他老人家了。但是我却常想要往江南去,一来是寻访我这位盟伯;二来还是要游览游览江南名胜。”他口中虽然这样说著,但心里却很凄恻地想:“早先我要往江南去,是愁没有路费;现在路费虽可由德啸峰处凑到,但是身边的残情难补,恩仇未报,生命都不能预定,江南胜地能否重游,实在是未可知了!”此时铁小贝勒听完了李慕白的话,他就捻髯凝-,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说:“也好,你若往江南去走一趟,一定更能增长许多经历阅历。等你由江南回来,再在我这裹住著。”说著话,他又同李慕白擎杯劝饮。并不因李慕白谢绝了他的好意,而面上带著不高兴的样子,使得李慕白倒是十分感槐。当日,铁小贝勒谈的话极多,酒也饮得不少。李慕白却因现在身边有维护德啸峰,及应付黄骥北之事,所以他不敢多饮。到酒肴半残,谈了一会儿闲话,李慕白方才告辞。此时屋中已点了灯烛,外面的暮色渐深,余霞未落。李慕白走出府门,列车前一看,赶车的福子不知往哪里去了。据旁边铁府的人说:“李大爷你那个赶车的,他吃饭去了。”李慕白也笑了笑,暗想:-子在这里等了半天,我也不出来,他一定饿极了。遂就在车旁站立等候。等了一会儿,-子才回来。他笑看说:“李大爷你等得著急了吧?我是到东边小铺里吃饭去了。李慕白笑道:“我倒是没有著急,却叫你等了我多半天,实在是对不起你!”-子说:“李大爷你这是哪儿的话,我们赶车的还怕等人吗?早先我们老爷逛班子,时常出这时候等到半夜里,那我还能够-猩趺丛寡裕俊币幻嫠担一面嘻嘻的笑,把车坐褥铺平展了,就请李慕白上车。李慕白一听-子提到他们老爷逛班子的事,就想起去年夏间,自己由宣化府来到北京,因为谋事未成,因在西河沿的店房里。有一天晚上,自己出来随便走走,无意之中就走在柳巷烟花之中,就碰见德啸峰坐著-子赶的车。由那次起,自己才渐渐与德啸峰深交,才常往那班子里去走,才惹出谢纤娘那幕惨剧。想到这里,坐在车上叹息了两三声。福子嘴里“唔唔!喝喝!”的赶著车走,地下是坎坷不平,车轮咕咚咕咚的响。李慕白在车上又想起铁小贝勒刚才劝勉自己的那些话,心中是深为感动。但是德啸峰的友情未报,黄骥北的仇恨难消,实在令自己心中义愤难忍。结果,恐不能不抛去自己那无谓的前途,而与黄骥北以性命相拚了!这时四周的暮色愈深,蝙蝠在车前飞动,街上已有人当当地打著头一更的锣。车行多时就到了北新桥。刚要向南去转,就忽听跨著车辕赶车的福子怪声的嗳哟了一声,说:“这是谁呀!”车立刻停住了。紧接著叭叭叭几枝弩箭,全都射在车围子上。李慕白立刻气得在车里冷笑说:“好啊!到底他黄骥北忍耐不住了!找到我的头上来了!”遂就一面下了车,一面赶紧抽下车坐褥,并叫-子赶紧躲到车里去。他就见暮色之中,在道旁站著十几个人,有的手里还拿著明晃晃的兵刃。此时弩箭飕飕地又射来几枝,但全都被李慕白用车坐褥挡住。李慕白这时气忿极了,虽然手无寸铁,但他不顾一切,一面举著坐褥挡著对方的弩箭,一面飞奔了过去。怒喝道:“你们这不是强盗吗?竟敢在这大街上劫车伤人?是黄骥北指使你们来的不是?”此时对方就有两个使花枪的人、三个使单刀的人,还有几个拿木棍的人,一齐拥上来打李幕白。李慕白一伸手,就把一个使枪的人的枪杆揪住,用力一夺:立刻得枪在手;然后扔下坐褥,双手抖起来花枪,就前遮后刺,与对方交战十几回合。李慕白用枪刺伤了两个人,剩下还有十三四个人。他们见势不好,就彼此喊著说:“快走!快走!”说话时就逃走了几个。李慕白又追过去扎倒了一个。这时又听叭叭叭几枝弩箭迎面射来,李慕白才不敢去穷追。旁边又奔过两个持刀的,一个拿木棍的人,向李慕白打来。李慕白又将枪抖起,岂容那三个人近前。李慕白这杆无情的长枪,正要再刺倒两三个人之时,就忽见远远的来了几匹马;头两匹马上挂著大灯笼,灯笼上还有几个红纸作成的字。那三个人赶紧弃下兵刃,抱头就跑,口中喊著:“官人来了,官人来了!”这时李慕白又怔了,又见那三个人是迎著官人跑去的,李慕白顿然心头生出一种机智。遂将手中的长枪往远处扔去,然后他上了车,叫-子快点赶著车走。福子本来腿上就挨了一枝箭,他虽然把这箭拔出去了,可是腿上还刺骨的疼。因为李慕白催著他赶车快走,他也是急于逃命,就赶紧忍著痛,用力挥鞭赶著骡子。他这辆车就转过了北新桥,像飞似的往正南跑去。眼看快走到束四牌楼三条胡同了,后面的几匹马就追赶上来;来的原是九门提督衙门的官人。李慕白一见官人赶到,他就叫-子把车停住。等著官人骑马来到车旁时,李慕白就由车中探出身来。只听官人厉声问道:“你们跑甚么?刚才那几个人是叫你拿枪扎伤的不是?”李慕白却摇头说:“我不知道其么人受了伤。我姓李,叫李慕白,就住在这东四三条德宅。我刚才因为在铁贝勒府,铁二爷请我吃酒,所以回来晚了。走在北新桥就见那里有十几个人打架,并且有人放弩箭。我的这个赶-档娜送壬弦彩芰艘诲蠹。我因不愿惹事,所以赶紧叫车快点走,躲开那一群打架的人。请你们诸位过来看看,这辆车上放得下一杆枪吗?你们再到铁贝勒府去问一问,刚才我去拜见铁二爷的时候,我带著甚么枪刀没有?”那几个人本想硬把李慕白带了衙门里去。可是因为李慕白抬出铁小贝勒来一压他们,他们就彼此相望,不敢贸然下手。又商量了一会儿,就有一个官人将马靠近了车,并打著灯笼照了照李慕白那从容镇定的容貌。这官人就冷笑著说:“李慕白,就算你聪明吧!你是个干甚么的,我们也都知道。现在你就先走吧!反正明天那几个受伤的人若是死了,我们还得找你。大概你也跑不出北京城去!”李慕白一听官人这话,他立刻翻了脸说:“岂有此理!大街上有人群打架伤了人,你们不去找正凶,却来麻烦我们这走道儿的人,这像当官差的吗?好了,我请铁二爷问问你们提督大人,是这样交配下来的你们不是?”旁边就有盛气的官人说:“呵!你还敢发横?把他带走!”却被另一个官人给拦住。那另一个官人就向李慕白一拂手,说:“你走吧!”李慕白又冷笑了一声,这才叫-子把车赶回东四三条。回到德家,李慕白先叫寿儿把刀创药取出来,给-子疗治腿上的伤处。他回到书房里,寿儿给他点上灯,就问在街上到底是遇见了甚么事?-子叫甚么人在腿上射了一箭?李慕白却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就摆了摆手,叫寿兄出屋去。他独自坐在椅子上,想著刚才的事,十分气愤。就想:一定是那黄骏北,他因知德啸峰的官司有了定局,判的罪名不太重,他无法制德啸峰于死地;又因有自己现在京都,他的阴谋毒计完全施展不开,所以他想先制自己于死地。“今天一定知道我往铁小贝勒府里去了,他才派了那十几个人,在我回来必经之地的北新桥,拦路害我。在他也晓得他派去的那十几个人绝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他才命人以弩箭暗算我。并且预先买通了官人,到时赶了去,为是他们那些人打不过我时,好将我带到衙内,押在狱里。幸亏今天我应付的得法,要不然非叫他们打伤害死不可。就是跟他们到了衙门里,反正也只有我吃亏!”他越想越气,更觉得非报黄骥北的仇恨不可,并且自己也应当为京城铲除了这个恶霸。当日他气得一夜也没睡好觉。次日,他便加紧防备,出门时永远带著宝剑。那-子腿上受的那一弩箭,过了半个月多才好。又过了许多日,李慕白的身边及德啸峰家中,就再无别的事故发生-滋炱鸾庵坑镏隽寂箧渎贩删愿址婕咧诘琳值六月中旬的一天,天气炎热。忽然得了消息,说是德啸峰和那个柏侍卫,后天就要起解发往那新疆去了。李慕白听了,又不由气忿,暗想:这么热的天气,偏要将官犯起解,这不是故意将被解的人热死在中途吗?于是李慕白又去见铁小贝勒,想要托铁小贝勒在衙门里疏通疏通,把德啸峰起解的日期改在秋天。但是铁小贝勒对李慕白说:“衙门里定的起解日期,是不能更改的,除非这时候你叫啸峰装病。可是据我想,与其教啸峰在监里受那蚊叮虫咬,闷热得和在蒸笼里一般,还不如叫他到外边去。反正押解的官差他们也都是人,太热的时候,正午他们也得找凉快的地方歇著。犯官若是在半道儿热死了,他们也没有好儿。”李慕白想了一想,觉著也对。于是辞别铁小贝勒,又到刑部监里,打算问问德啸峰他自己的意见。可是管狱的人就不许德啸峰见人了。李慕白又赶紧去见他表叔祁主事。祁主事派了个人到监里去问,派的人回来告诉了祁主事,祁主事这才对李慕自说:“刚才我派人到监里看了德五,德五他很愿想到外边去。他并嘱咐到时无论甚么亲友也不要送他,只叫家里给他预备点钱就是了。”李慕白一听,就不住地流泪,赶紧回去向德大奶奶说了。德大奶奶一面挥泪,一面开箱取银子。李慕白也把德啸峰给他的那钱折,由钱庄里尽数提取出来,共凑足了二千五百两银子。李慕白晓得犯官的身边不能多带些钱财,而且若带的钱多了,在路上也容易出事。所以他又赶紧去找邱广超,由邱广超托了一个在新疆有联号的大商家,开了二千两银子的汇票。然后李慕白又拿著这汇票和五百两现银,到他的表叔那里,就求他表叔设法将汇票交给德啸峰。并给德啸峰三百两现银作为路上零用,其余的二百两,一百两是打点随解的官人,一百两是件为德家敬送给祁主事的。祁主事却摆手说:“你告诉德家,别送给我钱,我不要。我帮德五的忙,全都是冲著你!”李慕白晓得他表叔是嫌银子太少,遂就赶紧跑回德家,又跟德大奶奶要了一百两,凑足二百两送给他表叔祁主事,祁主事方才收了。李慕白回到德家,心里又很是难过。就想,自己的表叔帮了德啸峰这一点忙,却用去人家二百两银子,这也是自己难对德家之处。所以想著,非要报答德啸峰对于自己的恩情不可。次日,铁小贝勒派了得禄到德家来见李慕白,说是铁小贝勒跟刑部里面的官人说好了,允许德啸峰可以带两个仆人随行侍候。并送了四百两银子,作为德啸峰的路费。李慕白跟德大奶奶和俞秀莲一商量,就决定派寿儿跟他老爷到新疆去。寿儿也很愿意去。俞秀莲并打算叫五爪鹰孙正礼也跟去。李慕白因为晓得孙正礼的性情暴躁,很容易惹事,所以不敢叫他随在德啸峰的身边。便想先到邱广起家里,同杨健堂商量去。于是出了德家门,就到邱侯府去见神枪杨健堂。那杨健堂就慨然说自己-敢馑娴滦シ逋新疆去。并说:“跟著官人一起走,如长枪不便携带,我可以带著单刀随行。反正路上遇著甚么强人盗匪,我是饶不了他们的。”邱广超却说:“大概路过之处,纵使有强人盗匪,他们也必不能打劫起解的犯人。因为他们也知道,犯人们的身边决不会有多少钱。只怕的是黄骥北使出甚么强盗来,在路上要谋害啸峰。”李慕白听了邱广超的话,他倒不由心里一动。当下决定了,明天是杨健堂随护前去,李慕白便将铁小贝勒送给德家的那银子,给了杨健堂二百两,以作为路上的费用。然后李慕白又出了邱府,到前门外打磨厂泰兴镖后,见了刘起云老镖头。请刘老镖头派人到四海镖店,把五爪鹰孙正礼找来。李慕白向孙正礼说:“明天德啸峰起解往新疆去,现在已有神枪杨健堂随行保护。但仍恐他身单势孤,在路上如遇了甚么事,他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所以我想请孙大哥也随了去。也不必跟官人们接头见面,只在路上作一个平常做买卖人的样子,在暗中保护他们,以便遇著事情,好帮助神枪杨健堂。”五爪庶孙正礼一听,他连连答应。李慕白便又送给他二百两银子,以作来回的盘缠。孙正礼毫不推辞,他就收下了。那刘起云老镖头并向孙正澧说:“将来你从新疆回来时,就在这里帮助我吧!不必再在四海镖店跟冒宝昆那些人在一起厮混了。”孙正礼说:“那是最好了。我帮助你,刘老叔你就是一个钱也不给我,我也是愿意干的。因为这泰兴镖店是我师父俞老镖头保镖的地方,我若能再在这里保镖,也算是给我的师父争光!”当下,刘起云留李慕白和孙正礼在镖店里用过午饭,李慕白方才回德家去。这日内宅里的德大奶奶,就给德啸峰预备随身的东西及衣服,以便叫寿儿给带了去。忙了一天。次日一清早,李慕白就带著寿儿,到了刑部衙门,在门首等候著。少时,铁小贝勒派了府中一个侍卫和得禄也来了。那侍卫一直进衙门,去见押解德啸峰的官人,传达铁小贝勒吩咐的话。又等了一会儿,银枪将军邱广超同著神枪杨健堂,也坐车前来。杨健堂此时身穿灰衣裤褂,头戴草帽,随身一只包裹里露出刀鞘来。邱广超挥著扇子,站在衙门前与李慕白谈话。衙门里出来了几个官人,特意来见邱广超,向他请安,并请他进去歇息。邱广超却摇头说:“谢谢你们了!我不进去,我在这里等著我德五哥出来,跟他说几句话,我就回去了。”旁边还有那与德啸峰同时起解的柏侍卫的几家亲友,就齐都私下谈论,那个是邱小侯爷,那个是李慕白;并说因为这个李慕白,德啸峰才与黄骥北结仇,李慕白在旁隐隐听得别人谈论,他的心里就非常感到悲痛。邱广超对他说的话,有时他都忘了回答。这时监狱的门前,就摆列了五辆带棚子的走远路的骡车,最未后一辆是邱广超出钱雇的,特为杨健堂和德啸峰的仆人乘坐。等了半天,才见铁府的那个侍卫急急走出来。见了邱广起先屈腿请安,然后说:“德五爷快出来了!”正说话间,就由衙门的旁门里,出来了二十几个官人,少时就把德啸峰同那个柏侍卫押出来了。德啸峰身穿便衣,虽在监狱多日,衣履还很干净;面色略显著黄瘦,但是精神却十分饱满;拖著轻轻的锁链,迈著方步,满面的笑色。一出门,就向邱广超和那铁府的侍卫作揖,说:“多谢,多谢!诸位关心兄弟就得了,大热的天,何必还亲自来送我!”邱广超赶紧上前,把自己安排的事都对德啸峰说了;并劝德啸峰在路上要多加珍重,到了新疆也-宽心自慰,这里的朋友是必想办法,至多二年,必能叫德五哥回来。说著,又将自己手中的一柄檀香骨子的折扇和带来的两匣痧药,奉送给德啸峰。德啸峰拜谢收了,交给寿儿拿著。然后又向那铁府的侍卫说:“这位仁兄请回吧!烦劳代禀铁二爷,就说等我由新疆回来时,再报他的大恩罢!”旁边的李慕白看了这种情景,不禁感动得落下泪来;但是德啸峰依旧谈笑自若,然后他又向杨健堂抱拳,说:“三哥,累你陪著我跑这么一趟,我真心里不安。可是咱们兄弟,我也就不必说甚么啦!”杨健堂本来是拙于辞令,当下他只慨然说:“五哥你放心罢,在路上由甚么事都有我啦!”德啸峰说:“路上也不至于有甚么事。这算我生平头一次出远门,所以我也很放心。家里我更放心!”说到这里,他才转头向李慕白很恳切地说:“兄弟,哥哥也不再跟你说别的话啦!就是我盼你保重身体,无论甚么事,都应当像哥哥似的,往宽里想,往永久将来想。我走后,顶好你也紧跟著就离开北京,千万别在此多留。你嫂子、你侄子和你的老太太,那都有俞秀莲姑娘照应,我都十分放心。就是你,千万要听我的话,快离开此地为是!一两年后我回来时,我再叫人去请你。”说完了,他更无别话,就上了第三辆车。柏侍卫坐第二辆,跨车辕都坐的是官人,第一辆车和第四辆车也都是官人,杨健堂和寿儿坐最末的一辆车。德啸峰在此车上,还探出头来向邱广超、李慕白等人拱手,笑著说:“诸位请回。再会!再会!”说时,五辆车一排走著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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