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足足被骂了半个小时。最后以“明天一人写一张检查交上来”作为结束。易遥走出办公室就直接朝教室走,也不管顾森西在背后“喂喂”地叫个不停。“喂,”顾森西扯了扯领口松垮的领带,“对不起嘛。”易遥停下来,转过身来望着顾森西,停了会儿,然后抬了抬眉毛,“晚上回家,记得把我那一份检查一起写。”顾森西耸了耸肩膀,转过身朝自己的教室走过去。手插进口袋的时候,摸到硬卡。又忘记还给她了。那放学后去找她吧。这样想着,顾森西朝自己班级走去。也许是生气的关系,走到教学楼与教务楼中间的那条贴满各种公告的长廊时,易遥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陡然翻上来一股酸水从喉咙冒出来流进口腔。于是俯身吐在边上的痰盂里。直起身来的时候,才看到前面几步的那块公告栏前面,聚满了一堆不多却也绝对不少的人。易遥从来不关心这种热闹,她擦了擦嘴角然后从人群边上走过去,但却被漏进耳朵的几句对白定住了脚步。“谁这么不要脸啊?”“姓名那一栏不是写着嘛,易遥。”“易遥是谁?哪个年级的啊?”“你连易遥也不知道啊,最近学校里风传的那个外号叫‘一百块’的啊。”像从空气里突然甩过来鞭子,重重地抽在脸上。易遥挤进人群,慢慢靠近公告栏,身边的人被撞开的时候,反应都先是一副“谁啊”的生气表情,然后在看清楚挤进来的人是谁之后,都默默地退到旁边闭嘴站着,把胳膊抄在胸前,用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等待着。等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之后,只剩下站在易遥前面的两个离公告板最近的两个女生还在继续讨论着。“你说菜花是什么东西?”“哎呀你少恶心啦,我要吐了啦。”直到被后面的人扯了扯衣服暗示她们,她们才转过身来看到面无表情的易遥。90一整条安静的走廊。消失了声音。消失了温度。消失了光线。消失了那些围观者的面容和动作。时间在这里变成缓慢流动的河流。粘稠的几乎无法流动的河水。还有弥漫在河流上的如同硫磺一样的味道与蒸汽。走廊慢慢变成一个巨大的隧道般的洞穴。

66在很久之前,在易遥的记忆里,这个水池还是很漂亮的。那个时候自己刚进学校,学校的正门还在修建,所以,所有的学生都是从这个后门进出的。那个时候这个水池每天都会有漂亮的喷泉,还有很多男生女生坐在水池边上一起吃便当。水池中央的假山上,那棵黄角树,每到春天的时候,都会掉落下无数嫩绿或者粉红的胞芽,漂在水面上,被里面的红色锦鲤啄来啄去。直到后来,大门修好之后,所有的学生都从那边进入学校,这个曾经的校门,就渐渐没有人来了。直到第一年冬天,因为再也没有学生朝池塘里丢面包屑,所以,池里最后一条锦鲤,也在缓慢游动了很久之后,终于慢慢地仰浮在水面上,白森森的肚子被冬天寂寥的日光打得泛出青色来。易遥脱下大衣拧着水,裤子衣服大部分都浸透了。脚下迅速形成了两滩水渍,易遥抬起手擦着脸上湿淋淋的水。她回过头去,顾森西把裤子挽到很高,男生结实的小腿和大腿,浸泡在黑色的池水里。他捞起最后一本书用力甩了甩,然后摊开来放在水池边上。然后从水池里跨了出来。易遥把大衣递过去,说,你拿去擦吧。顾森西抬起头,看了看她红色的羽绒服,说,不用,你赶快把水拧出来吧,这水挺脏。我等下去水龙头那边冲冲就好。易遥缩回手,继续用力地拧着衣服。衣服吸满了水,变得格外沉重。易遥抬起手揉向眼睛,动作停下来。手指缝里流出湿漉漉的水来。顾森西赤着脚走过去,拉过易遥的衣服,说,让我来。易遥左手死死地抓着衣服,右手挡在眼睛前面。露出来的嘴角用力闭得很紧。那些用尽力气才压抑下去的哭泣声。“放手。”顾森西把衣服用力一扯,拿过去哗啦拧出一大滩水来。被水浸湿的双手和双脚,被冬天里的冷风一吹,就泛出一整片冻伤的红。顾森西催促着易遥赶快回教室把衣服换了。易遥说,我没衣服。顾森西想了想,说,那你先穿我的。我外套厚。你赶快回家去吧。易遥没回答,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一堆书,整个人湿漉漉地往前走。顾森西还追在后面要说什么,易遥转过身朝他用力踢了一脚,皮鞋踢在他小腿骨上。顾森西痛得皱着眉头蹲到地上去。“别跟着我,我不会和你上床,你滚开。”顾森西咬了着牙站起来,脱下他的厚外套,朝易遥劈头盖脸地丢过去,看的出他也生气了。易遥扯下蒙在自己头上的外套,重重地丢在地上,眼泪刷得流了下来。易遥没有管站在自己身后的顾森西,抱着一堆湿淋淋的书,朝学校外面走去。快要走出校门的时候,易遥抬起头看到了齐铭。脑海里字幕一般浮现上来的,是手机里那条短信。——老师叫我去有事情,我今天不等你回家了。你先走。而与这相对应的,却是齐铭和一个女生并排而行的背影。两个人很慢很慢地推着车,齐铭侧过脸对着女生微笑,头发被风吹开来,清爽而干净。齐铭车的后座上压着一个包得很精美的盒子。——也难去猜测是准备送出去,还是刚刚收到。但这些也已经不重要了吧。易遥跟在他们身后,也一样缓慢地走着。风吹到身上,衣服贴着皮肤透出湿淋淋的冷来。但好象已经消失了冷的知觉了。只是怀包着书的手太过用力,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酸楚感来。以前上课的时候,生物老师讲过,任何的肌肉太过用力,都会因为在分解释放能量时缺氧而形成乳酸,于是,就会感觉到酸痛感来,那么,内心的那些满满的酸楚,也是因为心太过用力吗?跟着齐铭走到校门口,正好看到拿着烤肉串的唐小米。周围几个女生围着,像是几朵鲜艳的花。在冬天这样灰蒙蒙的季节里,显出淋漓得过分的鲜艳。依然是那样无辜而又美好的声音,带着拿捏得恰倒好处的惊讶和同情,以不高不低的音调,将所有人的目光聚拢过来。——哎呀,易遥,你怎么弄成这样一副样子啊?前面的齐铭和他身边的女生跟着转过身来。在齐铭露出诧异表情的那一刻,天狠狠地黑了下去。易遥抬起手擦掉额头上沿着刘海淌下来的水,顺手拉下了一缕发臭的墨绿色水草来。周围的人流和光线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像是谁在易遥眼里装了台被遥控着的摄象机,镜头自动朝着齐铭和他身边的女生对焦。清晰地锁定住,然后无限地放大,放大,放大。他和她站在一起的场景,在易遥眼里显得安静而美好。就像是曾经有一次在郊游的路上,易遥一个人停下来,看见路边高大的树木在风里安静地摇晃时,那种无声无息的美好。干净漂亮的男生。和干净漂亮的女生。如果现在站在齐铭旁边的是头发上还有水草浑身发臭的自己,那多像是一个闹剧啊。易遥更加用力地搂紧了怀里的书,它们在被水泡过之后,一直往下沉。易遥盯着那个女生的脸,觉得一定在哪儿见过。可是却总是想不起来。记忆像是被磁铁靠近的收音机一样,发出混乱的波段。直到听到身边顾森西的一声“咦——”后,易遥回过头去,才恍然大悟。顾森西走到女生面前,说,“姐,你也还没回家啊。”

193广播里是训导主任在试音,各种声调的“喂”,“喂”,“喂”回荡在空气里。在队伍里躁动着的学生里有人清晰地骂着“喂你X逼啊”。躁动的人群排成无数的长排。空气里的广播音乐声停了下来。整个操场在一分钟内安静下去。每个星期都不变的周一例会。主席台上站着训导主任,在他旁边,是垂手低头站立的易遥。主任在讲完例行的开场白之后,把手朝旁边的易遥一指:“同学们,你们看到的现在站在台上的这位同学,她就是用来警告你们的反面教材。你们要问她干了?她和校外的不良人员胡来,发生性关系。怀孕之后有私自去堕胎。”主席台下面的人群突然轰地一声炸开来。像是一锅煮开了的水,哗哗地翻滚着气泡。易遥抬起头,朝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望过去。穿过无数张表情各异的面容,嘲笑的,惊讶的,叹息的,同情的,冷漠的无数张脸。她看见了站在人群里望着自己的齐铭。194被他从遥远的地方望过来。那种被拉长了的悲伤的目光。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湿漉漉的,像是一面淌着河流的镜子。易遥的眼眶一圈一圈慢慢地红了起来。训导主任依然在主席台上讲述着易遥的劣迹。唾沫在光线下不时地飞出来喷到话筒下。讲到一半的突然没有了声音。他拿着话筒拍了拍,发现没有任何的反应。主席台墙壁背后,顾森西把刚刚用力拔下来的几根电线以及插座丢进草丛里然后转身离开了。易遥像是消失了力气一样,慢慢地在主席台上蹲了下来,最后坐在地上。眼泪啪啪地掉在水泥地上,迅速渗透了进去。齐铭抬起手,沿着眼眶用里地揉着。195已经放学了很久。教室里已经走得没有什么人,齐铭站在教室门口,望着教室里逆光下的易遥。夕阳在窗外变得越来越暗。橘黄色的光随着时间慢慢变成发黑的暗红。教室里没有人拉亮荧光灯,空气里密密麻麻地分布着电影胶片一样的斑点。易遥把书本一本一本地小心放进书包里。然后整理好抽屉里的文具,拉开椅子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肩膀。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从齐铭旁边擦肩而过。“一起回家吧。”齐铭轻轻地拉住她。易遥摇了摇头,轻轻拂开齐铭的手,转身走进了走廊。齐铭站在教室门口,心里像是被风吹了整整一个通宵后清晨的蓝天,空旷得发痛。收割之后的麦田,如果你曾经有站在上面,如果你曾经有目睹过那样繁盛的生长在一夜之间变成荒芜,变成残留的麦杆与烧焦的大地。那么你就一定能够感受到这样的心情。易遥走出楼道的时候,看见了站在昏暗光线下的顾森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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