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兰城虽严寒凛冽,但人群往来如鲫,骡马大车充溢於途,通往城内官道上车辙纵横,泥泞雪水交织成一片使人厌恶的景色。
东郊玉皇观外古柏蔚然,一座年久失修颓旧,墙已半圯的道观静静地矗立於松柏翳丛中。
时已末初,只见四条捷如鹰集身影掠落观外,现出面目森冷的金面人、铁指韦陀李崇宇、玉面孟尝小温侯李庆嵩父子及仇宗胡四人。
观墙内突然飘送出来一声阴沉的:“无量寿佛!”
三个蓝袍道人疾逾飘风般迈出观门,中立道者马脸长髯,羊眼鸱吻,貌像阴森,右手横握著一柄银丝拂尘,微张著嘴阴阴而笑。
左立一道额上斜横一条紫红刀疤,配著一张蟹脸,益显得丑恶无比。
右首道者年在六旬开外,颊颚上长著稀落了的硬髭,根根见肉,双眼眯成一线,开阖之间射出慑人神光。
三道一见金面人不由面色微变,禁不住心底冒一股寒意,中立马脸道者转眼瞥见李崇宇,道:“原来是天水李施主,驾临敝观有何指教?”
李崇宇跨前一步,抱拳含笑道:“不敢,道长想必就是玉皇观主,请问贵观可有一武当名宿浮萍子在此麽?”
玉皇观主脸色又是一变,稽首答礼道:“出家人不敢打诳语,浮萍子已被武当门下护送返山去了,天色未明,即已起程,此刻当远在数百里外,李施主来得太不巧,因贫道远行在即,不然请至敝观一叙,稍尽地主之谊。”
李崇宇不禁一怔,尚未答一言,仇宗胡已自出声冷笑道:“观主言不由衷,浮萍子分明现在贵观,观主如欲远行只管请便。”说看身形一动,望观内掠去。
刀疤道人横跨一步,双掌劈出一式“推窗望月”,冷笑道:“施主太猖狂无忌,玉皇观亦非易入之处。”
仇宗胡哈哈一声大笑,左掌向外一引,卸开道人所发真力,右掌一弧,趁隙平拍而出。
出式诡奇莫测,迅疾如电。
道人只觉所发劲力卸於无形,不由大惊,对方右掌已递至胸前,忙长身拔起。
只听仇宗胡一声冷笑出口,右腕疾翻,五指箕张飞攫,一把扣住道人左腿“悬钟”穴上,拧腕甩弧,竟将道人身形当作兵刃飞扫。
玉皇观主脸色大变,厉喝道:“还不与我放下!”银丝云帚攻出,一蓬劲风带著万千银丝向仇宗胡肩後撞去。
金面人冷哼一声,五指抓出。 不知怎的,玉皇观主一根云帚竟到了金面人手中。
金面人曲指崩弹,一缕劲风向玉皇观主“心俞”穴射去。
只见玉皇观主惨嗥出声,身形被撞飞出一丈开外,口角溢血气绝而亡。
仇宗胡手中一道亦已晕死过去,另外一道见势不妙,双手一扬,打出一片梭叶镖,电飞旋射,破空锐啸,力道甚劲,扩及三丈方圆,人却穿空斜冲遁逃。
去势如电,转瞬杳入漫天风雪中。
梭叶镖经四人掌力劈撞坠下,正欲入观而去,忽见司徒青雷骆毓奇如风掠至。
仇宗胡两道剑眉微微一剔,道:“两位不在庄中静养伤势来此则甚?”
司徒青雷目中泛出一抹怒芒,却不理会仇宗胡,望著金面人道:“姜煊苗冬青为田雨苍手下劫走!”
金面人闻言不禁脸上泛布森森杀机,令人战栗。
司徒青雷又道:“本来晚辈也不知情,晚来内急出外小解,发现都门三捕江振远华士弘顾凤举及龙如飞潜入庄中向死囚牢而去,晚辈追下,才知田雨苍手下劫走姜苗二人。”说著一顿,又道:“田雨苍手下已远遁无迹可循,但都门三捕已向玉皇观而来,前辈未发现麽?”
金面人面色微变身形一晃,疾射入观而去。
才入观门,突见四条身影挟著一道者穿空腾起向观後落下,不禁大喝道:“鼠辈,还不将人留下。”身形穿空扑去。
司徒青雷早自随著金面人入观,鱼贯奔空追下。
西北地形陡斜,坡峦起伏,都城三捕及龙如飞仗著地形,捉迷藏般倏隐倏现,东闪西挪,金面人等虽有盖世武功,也不免疲於奔命,浮萍子又在顾凤举手上,顾凤举号称追风无影,其轻功身法之高,武林中仅寥寥可数能望其项背。
奔出数十里外,天色渐黑了下来,才避开金面人追逐,但经此一阵奔逃,已感身困力乏,江振远长吁一声,游眼四顾,道:“我等须找个地方歇歇。”
东向林中忽闪了一闪火光,陡现喜容道:“那边必有人家,咱们去歇一歇足。”
四人扑向那火光处,只见是一座孤另另的山神小庙,庙内神台上燃著一段红烛,地上鸡骨狼籍,尚有一只酒碗,已是渖滴无存。
江振远道:“谅此人片刻之前已离去,顾贤弟,将浮萍子放下吧,询问青莲庵位在乌鞘岭何处。”
顾凤举放下半僵的浮萍子躯体,见浮萍子目光呆滞,不禁双眉微蹙,道:“浮萍子脑上穴道想已为人恶毒手法点残,丧失记忆能力,问也问不出什麽了。”
江振远苦笑道:“无论如何,我等应尽人事,但江某就不相信不能解开浮萍子脑上受制穴道。”
蓦地……
庙外随风传来一声阴沉冷笑道:“金面人片即至,还不逃命要紧,凭你这点功力尚能解开浮萍子穴道,岂非痴人说梦。”
江振远等四人不禁大惊,龙如飞道:“尊驾何不现身出见?”
阴沉语声又起:“青莲庵我老人家知道,由西山口王庄入庄,望北而行,定可找到青莲庵所在,浮萍子最好留下,免贻杀身……”
语声戛然而止,显然有所顾忌。 江振远不由脸色一变,低喝一声:“走!”
四人穿往观外,冲霄拔起。
丈外六条身影疾泻落下,正是金面人等,金面人一见江振远四人遁空,立即冷喝道:“仇儿!你们追去。”人却望庙内掠入。
只见浮萍子僵硬躺在地面,严寒凛冽,已把他冻成奄奄一息。
金面人目光冷森地打量了浮萍子一眼,疾转在狼藉鸡骨酒碗上,目中神光瞬息万变,他知此人奇行隐僻,遗迹山林,必是一辣手人物,眼前他不愿多事树怨,右臂疾伸,五指迅如电光石火向浮萍子抓去。
“住手!” 庙外起了一声冷峻的喝声。 金面人不禁一怔,右臂飞撤,转面望去。
只见当著门首立著一个蒙面老叟,颔下一部花白长须,穿著一身宽大蓝色褂裤,足登芒鞋,手持一杆竹烟管。
老人冷笑道:“你想他没命是麽?此人脑门穴道已受重伤,血行迂缓,现又被冻迂……”
金面人阴恻恻说道:“这个我知道,但老夫行事向不准人过问。”
蒙面老叟张嘴哈哈大笑,笑声狂烈,梁上尘土簌簌飞落如雨。 金面人暗自心惊。
半晌,老叟笑定,点点头道:“敢在我老人家面前自称老夫,也狂妄得可以了,想必有点真才实学,这样吧,你将这牛鼻子治愈,不然,我老人家要问你无礼之罪。”
此时,金面人真个煞费踌躇了,一则不知对方蒙面老叟是何来历,再则也真无把握治愈浮萍子,但,金面人不愧著名凶星之一,脑中念头电转,嘴角泛出一丝险毒的阴笑道:“你是谁?”
“我老人家与你一般。”蒙面老叟呵呵一笑道:“庐山真面目恐被人知,何况真实来历?”
金面人又是一惊,道:“浮萍子与你有亲?” “无亲。” “与你有故?” “无故。”
金面人厉声道:“既与你无亲无故,何事阻扰老夫?”
蒙面老叟淡淡一笑道:“我老人家也有话问你,浮萍子与你有怨?” “无怨。”
“与你有仇?” “无仇!”金面人答道:“但老夫须从浮萍子口中问明一事。”
老叟鼻中冷哼一声道:“这就是问题症结所在,你自问有治愈他的能力麽?否则,你带著一具尸体又有何用。”
金面人厉声道:“这无须你过问。”眼中凶光逼射,袖底两指暗暗伸出。
老者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将牛鼻子带走吧。”
说得如此轻松,其实内面大有文章。
金面人那有不知之理,忽地一掌向老叟拍出,左手五指望浮萍子电攫而去。
老叟滴溜溜地身躯一转,避开了金面人所发阴毒掌力。
但金面人五指堪堪攫及浮萍子躯体,突然浮萍子身躯自动滑开五尺,五指抓及地面,竟抓起一把土块。
这一来,金面人不由惊愕羞愤交集。
只听老叟冷冷讪笑道:“仅凭这点微末武学,也敢在老夫面前狂妄自大……”
话声未落,金面人恼羞成怒,杀机顿萌,中食二指曲弹而出,人似苍鹰攫免般疾扑而去。
蒙面老叟已窥见金面人弹指,劲力未至,人已陡然拔起,甫触屋面承尘,猛然一翻,竹烟管“三花聚顶”点出,点向金面人胸後“命门”、“三焦”、“关元”三处穴道。
急风锐啸,威势骇人。
金面人不禁心中一颤,全身一个转甩,旋风般飘了开去,两臂向後一张,顺势拾指疾扫。
一式“西风扫落叶”,劲风透指而出,这本是金面人绝招之一,威力之强,武林旷绝,错非对方极为棘手,岂能轻露。
那知身随臂转,凝目望去,蒙面老叟已是不见,连浮萍子亦无踪影,指力划地而过,显出十条深可三寸指辙,尘飞弥漫。
金面人不禁面色大变,突闻庙外随风传来呜呜桀桀一阵断续低沉怪声,宛如鬼哭,似远似近,飘忽不定。
隆冬深夜,在这荒山野庙中,已极阴森凄凉,这似鬼哭又似枭鸣之声,却又凭添了一种恐怖气氛,金面人虽身负绝世武功,也不禁心头泛起一阵寒意。
他正想扑向庙外,察视究竟,眼前人影连闪,现出一双黑白无常迎门而立。
这黑白无常逼肖阎罗殿前塑像,眼似铜铃,长舌外伸,两顶高帽尖耸,手持蒲扇,分执勾魏夺命两牌,鬼气森森,使人毛发耸然。
金面人两道秃眉一剔,凶芒逼射,暴喝道:“装神弄鬼,岂能吓得了老夫。”双掌一分,推出两股潜力,直逼那两无常。
掌势未至,黑白无常已自各吱溜溜一声怪叫,虚飘飘地退出庙门三丈开外,直似借著掌势而退。
金面人目光锐厉,那有瞧不出来的,却惊异黑白无常身法灵奇,竟能及时避开,鼻中冷哼一声,疾射而出。
身未沾地,眼前又是绿焰连闪,现出一列三个附身阴磷尸毒绿火的面目森冷怪人。
正是那鬼谷三灵,灵杰灵英附身线焰旺盛,但灵霸却黯弱惨淡,金面人望了灵霸两眼,暗暗诧异。
他不知灵霸受了金天观三阳真人三阳掌力重伤,引发体内阴火,差点丧失性命,如非骷髅魔君田雨苍及时施救,灵霸焉有命在。
此时田雨苍心有顾忌,不愿露面,所以金面人打量了鬼谷三灵後,眼中巡视庙外,惨绿鬼焰中,他依然可瞧出散布四外来人形像,都是些面目可憎的牛鬼蛇神,但并无骷髅魔君在内,不由胆气一壮,阴恻恻一笑道:“不言而知,你等均是田雨苍手下,哼,可知老夫是何来历?”
灵英冷笑道:“不问你是何来历,只问你要紫府奇书,蒙面贱婢落在李家庄时,她怀中一册紫府奇书被你搜去,赶快献出,不然你无法逃出重围。”
金面人目中迸射两道寒芒,沉声道:“老夫正要问田雨苍在留云别府劫走之紫府奇书何在,似田雨苍作贼喊盗,狗屁不如,如不让你等见识老夫厉害,更要嚣张狂妄……”
话声未了,一个长臂怪人突扑向金面人而去,左拳右掌,发出阳刚阴柔两种不同劲力,一取胁下,一撞小腹,招术怪异,迅捷如电。
长臂怪人足未沾地,掌拳已近金面人躯体,真个快极。
金面人突然身形一挪,右肘一曲飞撞了出去。
但见长臂怪人口中闷哼一声,整个躯体,望上弹升一丈四五,又出声凄厉惨嗥,身形似断线之鸢般坠了下来。
叭的一声,仰横於地,只见长臂怪人面呈青紫,口角溢出黑血,已是五内俱碎,死於非命了。
群邪见状不禁心神大震。
金面人冷冷一声怪笑,身形暴起,右臂一抡,一招“五星赶月”,疾逾闪电向灵英攫去。
他那身法武功著实惊人,倏忽之间一把已扣住灵英右臂曲池穴。
灵霸灵杰双双大喝出口,掌出阴磷尸毒直奔金面人双胁,六盘殃神苏衙欺身如电,吐气开声,双掌打出阴毒寒劲向金面人逼去。
黑白无常同时发动,袭向金面人背後,蒲扇一扬,挥出一片漫天匝地夺魂砂,左手中夺命勾魂双牌一震,牌中心九个小孔,各射出九九八十一支黄蜂针。
这暗器绝毒无比,一著人身,见血封喉,稍迟无救,厉害无比。
金面人四面受敌,对手无一不是江湖中极著凶名的妖邪,攻势雷厉万钧,换了别人,必无幸理,要知金面人乃盖世凶邪之一,早经熟筹对策,右手五指一紧一拧,将灵英当看兵器展开。
群邪大惊失色,但暗器已打出,无法收回,只得各加重潜劲,猛力震开,将诸般绝毒如雨暗器荡得四散,免得误伤灵英。
金面人一声长笑出口,身形冲霄腾空拔起,杳入沉沉夜色中。
那桀桀长笑馀音袅袅,扰人心魄。 ※※※
吕松霖为了柳凤薇不愿与龙如飞及都门三捕见面,自己亦碍难出见,凝目望去,只见追逐江振远四人之後乃八方头陀神行客骆毓奇、李崇宇李庆嵩父子及仇宗胡四人,不禁一怔,暗道:“仇宗胡,他怎麽与李崇宇父子一处?”
转眼,他们人影已至雪野尽处,突然,天际遥遥传来一声刺耳长啸,随著狂风四播,使人战栗。
啸声尚播回雪野,只见远处忽现出一条人影,迅疾如流星电射而来,现出金面人身形。
金面人脸色如森如冰,手提著灵英躯体电飞疾奔,啸声一止,去路上突起了一声应和啸声。
此应和啸声显然为仇宗胡等人发出,金面人立即身形一顿,将灵英躯体放下,在灵英玄机穴上点了一指,阴阴笑道:“饶你一命。”身形曳空电射,向乌鞘岭方向而去。
灵英此时附身绿焰全失,面色惨白狰狞,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设非是他胸前频频起伏,几疑他已死去。
吕松霖持重沉稳,虽见金面人离去,却未闪出,知骷髅魔君田雨苍爪牙必追踪而来,此刻现身反为不美。
果然,雪野尽头闪现纷纷魅影电射而来,一眼瞥清正是鬼谷二灵灵霸灵杰、六盘殃神苏衙、黑白无常等妖邪多人。
鬼谷二灵一掠至灵英身前,忙将灵英搀起,见状知为金面人辣毒手法所制,灵杰不禁咬牙切齿,狞骂道:“我日後不杀金面匹夫,誓不为人。”
六盘殃神苏衙疾伸两指,点了灵英数处穴道。
只听灵英痛苦呻吟一声,竟然昏死过去。
六盘殃神苏衙非但未解开灵英穴道,反而将灵英加重痛苦,弄巧成拙,不禁目瞪口呆,面现愧疚之容。
黑无常到:“看来,我等不能前往乌鞘岭青莲庵,恃强轻敌,反为不美,何况灵老三亟需山主救治,到不如暂时放手……”
六盘殃神苏衙目露忧容道:“岂非一场心血,尽付流水了麽?”
黑无常摇首道:“这到未必,此去青莲庵,我等并无把握掳蒙面少女,金面人李崇宇父子、武当门下、龙虎十二盟、镇远堡等无一不是棘手强敌,难在他们手中讨了好去,不如长线放远鸢,慢慢望後瞧,如我臆料不差,他们亦难免在青莲庵前落个灰头土脸,青莲庵主亦不是一个好惹的人物。”
群邪只觉黑无常的话极有道理,挟起灵英,转身迅疾如风驰去。
吕松霖心念天水南关之约,假如自己不到,一番安排将弄巧成拙,急招呼柳凤薇陈玉茹二女出洞赶奔天水……
…………
兰州雪霁,节园内亭台阁榭宛如琼楼玉宇,悦目清新,园中寒梅吐芬,沁人肺腑。
天方巳时,园外忽翻进三条身影,向理政楼疾掠而去,蓦地,树後有人断喝道:“来人止步!”
三条身形猛然刹住,只见树後忽转出八个白衣大汉,雁翅般散开,抱刃而立。
一个身长八尺魁梧虬髯大汉,目光落在三人脸上一巡,忽容颜改和笑道:“原来是吕公子。”
吕松霖跨前一步抱拳含笑道:“有劳通禀公主一声,就说在下求见。”
那大汉答道:“日来强敌频频窥伺,公主不得已采取严密防护,我等奉命行事,望吕公子恕罪。”说著目光望了望柳凤薇陈玉茹二人一眼,接道:“此二位是谁?望请见告。”
柳凤薇陈玉茹此刻已改作男装,已是翩翩不群,俊秀美少年,与吕松霖相较,不啻一时瑜亮。
吕松霖微笑道:“他们是在下至交好友,尊驾请放心通禀。”
大汉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如此三位请稍待,容候恭请。”身形一转,望内疾行而去。
须臾,那大汉疾奔返回,抱拳道:“公主有请三位。”
吕松霖道:“多谢了。”与柳陈二女掠向理政楼。
一近楼前,只听楼上传来一声悦耳银铃笑声道:“吕公子,我家公主已在楼内恭候。”
吕松霖笑应了一声:“玲姑娘麽?”双肩一振,一鹤冲天,身形拔起,姿态美妙已极,悄无声息飘落楼廊上。
柳陈二女如影随形地亦登上楼面。 楼门畅开,吕松霖抬目望去,不由一愕。
原来楼内已摆著一席盛筵,霓裳公主一身宫装,一张纱巾掩住面目,立著桌旁,吕松霖暗道:“今日公主为何如此诡秘?”虽是心中猜疑,但仍展齿微笑,恭身揖道:“公主好!”
霓裳公主盈盈一福道:“三位远来,未及出迎,当面恕罪。”
吕松霖道:“不敢。”手指著柳陈二女道:“这二位是柳凤薇陈玉茹姑娘,为了避开妖邪注目,改易男装冒昧求见。”
霓裳公主娇笑道:“原来是洪夫人,想不到有缘与震动武林之洪夫人把晤,堪称快慰平生,三位快请入席。”
吕松霖道:“在下尚有一约会,需赶奔天水,事了即回,公主请代在下相陪二位姑娘。”
说时,抱拳一拱,身形疾晃不见。
霓裳公主肃客入席,纤手把盏,暗中打量柳陈二女,心说:“风闻留云别府女主人天生丽质,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柳凤薇此刻一见霓裳公主,有若异性姐妹,竟谈笑风生,频频劝酒。
酒过数巡,三女渐渐话入主题。
柳凤薇道:“小妹此次远行皋兰,目的即为求见公主,久闻公主胸中才学,包罗万有,且古甲骨文非公主莫识,所以不惜犯险而来,请公主一解痴迷。”
霓裳公主响起一串银铃笑声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因略识甲骨文,几招杀身之祸,以致今日进退维谷……”
话声略略一顿,又道:“风闻骷髅魔君田雨苍在留云别府在洪夫人手中劫去一册紫府奇书不是真本,显然非虚,但老君观时对洪夫人天河鬼叟戎云虎种种传说,又作何解释。”
“那也是以讹传讹。”
霓裳公主道:“然则,洪夫人身怀紫府奇书迄未被凶邪搜去。”
柳凤薇鼻中冷哼一声道:“如真让他们得了手去,小妹岂敢只身作万里之行。”言下大有自负之意,眉宇间隐泛冷傲之色。
霓裳公主嫣然一笑道:“洪夫人睿智无匹,令人钦敬,想来紫府奇书定在洪夫人身旁,可否借阅一睹。”
柳凤薇轻摇螓首道:“小妹已觅地藏起。”
霓裳公主叹息一声道:“可惜我不能离开节园,不然亦可目睹此一旷代奇学。”
柳凤薇不禁一怔,剪水双眸凝视了霓裳公主一眼,道:“公主为何不能离开节园,莫非与紫府奇书有关。”
霓裳公主点首答道:“洪夫人真个聪明,一言中的,紫府奇书共分四册,除洪夫人所有外,其馀三册当年均在兰州散失……”
柳凤薇接道:“所以公主留在此处探觅其他三册下落,想必公主已获知端倪。”
霓裳公主微微颔苜。 柳凤薇忙道:“不知公主可否让小妹预闻?”
霓裳公主嫣然一笑,摇首答道:“时机未至,不宜泄漏。”
柳凤薇不禁一怔,星眸微转,瞟了对首含笑凝听陈玉茹一眼,娇笑道:“既是公主有碍难,小妹也不能勉强,久闻公主风华盖代,不知能让小妹等一睹庐山真面目。”
霓裳公主格格娇笑道:“在洪夫人之前还宜藏拙为是,洪夫人貌若天人,蒲柳之姿焉能相比。”
突然,陈玉茹啊哟一声惊呼,如中暗器模样,身形一歪,向霓裳公主倒去。
霓裳公主大惊,伸手向陈玉茹扶去,不料柳凤薇娇叱一声,两指疾出,势如电光石火,朝霓裳公主胁下点去。
陈玉茹歪下的身形猛地一仰,玉掌拍向霓裳公主肩头。
霓裳公主猝不及防,为一掌一指所中,身形迅疾倒退了数步,背倚粉壁支撑身躯不倒,厉声道:“两位这是何意?”
柳凤薇微微叹息一声道:“小妹奔波万里,屡屡死里逃生之故,无非是为了紫府奇书,公主对小妹等猜嫉之意已显然若见,目下武林凶邪,视公主与小妹如同芒剌在背,拔之而後快……”说此微微一顿,又道:“小妹知公主不能与我等共事,公主与其落入凶邪手中,反不如小妹趁早获知其他三册紫府奇书下落,也好消弭武林浩劫於无形。”
“言不由衷。”霓裳公主黯然一笑道:“吕少侠可谓有目无珠,一片痴情,尽付流水。”
陈玉茹立现愧容,螓首微垂。
柳凤薇一听霓裳公主说及吕少侠,不禁玉颜酡红,内心顿起人天交战,暗道:“事非得已,但愿他不能怨我。”脸色倏地一寒,如罩下一层浓霜,冷笑道:“这与吕少侠无关,公主倘愿说出,小妹日後当负荆请罪。”
霓裳公主道:“我这楼外布伏天罗地网,洪夫人自问能生离此楼?”
柳凤薇不禁一怔。
只听霓裳公主又道:“我随身四侍婢合手武功不在我之下,稍时进入,你们必无幸理。”
柳凤薇知她是实话,心中一阵怙啜,冷笑道:“公主所言未必是虚,但小妹独门点穴手法无人能解,一个时辰後,公主身受痛苦非人所能忍受,她们投鼠忌器,谅也莫奈小妹何?”
霓裳公主冷笑一声不语。
柳凤薇虽危言恫吓,却不敢近霓裳公主之身,向陈玉茹道:“有劳姐姐守护楼外。”
陈玉茹漫应一声,转身走去,暗暗只觉柳凤薇貌美如花,狡诈若狐,微感不直柳凤薇所为,但迄至目前尚不明柳凤薇隐衷真意何在?霓裳公主正邪未明,只有权随柳凤薇行事。
柳凤薇待陈玉茹一出,立即面色一寒,低声道:“公主若再不吐实,怒小妹棘手无情了。”莲步一动,身形慢慢逼了前去,却蓄势戒备霓裳公主乘机反噬。
狂风怒啸,理政楼中暗蕴著一片冰冷恐怖的气氛,只见霓裳公主蒙面纱巾由双眸中泛出骇惧神光。
蓦地——
柳凤薇只觉胸後一冷,五只手指捺住数处穴道,不禁大骇,但听耳後传来一个冷脆叱声道:“不要妄想图逃。”
五股奇寒气劲透射穴道,立时泛布全身,真力顿时消失,不由自主地机伶伶打一个寒颤,出声道:“好冷!”
眼前人影一闪,现出一个与霓裳公主一模一样,身著宫装,面蒙乌纱,环髻玉簪,竟然分辨不出。
只听那宫装少女娇脆笑道:“洪夫人,善泅者必溺於水,你虽心机毒辣,但我也不比你丝毫逊色。”
一番心机白废,此刻柳凤薇只觉生不如死,冷冷一笑,道:“看来,你是霓裳公主的了。”
“不错,这大出洪夫人你意料之外吧!”
“柳凤薇自甘认输,请问公主将我怎样处置。”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见了吕少侠我自有话说。”
柳凤薇闻言自觉理屈,并非霓裳公主无情,而是自己不义在先,怎能怪得了她。
这时,她只觉浑身浸在寒冰冻泉中,血凝髓结,胸中气瓮郁塞,喘著气颤声道:“成败端在天意,一丝勉强不得,不过我尚不明白公主怎能预先洞悉我有不利公主之谋。”
“洪夫人能携著紫府奇书遁出燕京,盖世凶邪均为所愚,途次万里,凶厄重重,洪夫人均能化险为夷,倘无绝伦机智焉曷臻此,尤其洪夫人一举一动莫不具有深意在内,语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处身危机四伏中,怎能不防。”
柳凤薇不禁语塞,一著错满盘皆输,丝毫怨天尤人不得,暗叹了一口气,紧闭星眸,不觉感触万千。
楼外忽随风送入一声低沉哨音,四个美婢穿窗掠进,挟著昏迷的陈玉茹,与霓裳公主迅疾一合,人影疾晃顿杳。
十数条灰色人影疾如鹰隼电泻沉落园中,均是灰袍背剑道人。
内有一猴脸尖腮,颔下疏疏落落雪白似银一部短须,身裁瘦小的老道,火眼金睛内射出两道利刃似的寒芒,频频巡扫园内,慑人心魄。
半晌,只听那猴脸尖腮老道徐徐出声道:“我就不信霓裳公主返同故居!”
“师父不能不信,四凶岂能空手怏怏而回,纵或霓裳公主潜迹在皋兰,当无意留在肃王故邸之内。”
这猴脸尖腮老道正是那威震西北武林,金天观主雷震子。
雷震子闻言摇首沉声道:“如非为师闭关潜修,怎可任此女轻易逃去,此女关系不小,严限你等在十日之内侦悉此女行踪。”
一旁三阳真人忙道:“此事急不得,俟骷髅魔君犯本观之後再作计议。”
雷震子冷笑道:“田雨苍只敢侵犯金天观,我管教他片甲不回。”说时目光凝视了理政楼一眼,又道:“肃藩故邸,我已卅年未至,景物依旧,人面已非,当年与旧友对奕理政楼上,往事如昨,追思怀人,倍感怆然……”
话声未了,忽见一个蓝衫中年文士徘徊於盛放牡丹丛间,口中吟哦有声。
这文士面如冠玉,星目隆准,五绺长须,气度不俗。
雷震子以惊诧的目光遥注那中年文士,只见此人慢慢走来,面带微笑,不禁沉声道:“施主何人,怎可擅入肃藩故邸。”
中年文士先是一愕,迅又转笑道:“我姓朱,此宅是我先人故居,那有我不能来之理,不过还未风闻肃藩故邸沦为三清道观之说。”
雷震子目光惊愕道:“这样说来,施主当是亡明遗孽的了。”
蓝衫文士闻言面目立时一变,右掌飞拍而出,大喝道:“贼道!你也无耻。”
雷震子自恃卓绝武功,似对蓝衫文士极为轻视,见对方掌式平淡无奇,更不挂意,暗骂道:“找死!”
来掌带著轻微劲风转眼迫至雷震子胁下,雷震子冷笑一声,右掌拂扣而出。
五指尚未触及蓝衫文士腕脉,雷震子面色陡地猛变,火眼金睛满布骇惊光芒。
原来雷震子突然察觉对方手法平实中竟奥妙不测,不禁大惊,果然蓝衫文士手掌迅疾如电在他指锋中滑过,势若奔雷猛印“天府”重穴。
雷震子不愧为一派宗师,一式“风沾扬花”,身形随著蓝衫文士掌势飘了开去,而且把掌劲卸消了大半。
蓝衫文士不由微皱了皱眉头,忖道:“金天观主果然武学非凡,日後行事还要慎重。”
雷震子飘了关去,沉喝道:“施主究竟是何来历?”
蓝衫文士微笑道:“方才不是说过了麽?我姓朱,未撇朱,这清楚了吧!”说时哈哈长笑出口,身形冉冉而起,斜向理政楼上射去。
雷震子愕然一呆,目送蓝衫文士消失於理政楼中。
三阳真人道:“恩师为何对此人如此宽容?”
雷震子摇首道:“这非你所知,你等布伏园外,一发现此人出去,即暗随其身後查出此人来历。”说时身形拔起,望理政楼扑去。
金天观门下,四散隐入树丛中。
雷震子掠入楼内,蓝衫文士却不见踪迹,楼内一切陈设均如昔年一模一样,不禁一怔,心头情不由己冒起来一股寒意,只觉如入鬼域。
他忐忑不宁地将楼上下细细搜索了一遍,寻不出一丝可疑痕迹,暗道:“霓裳贱婢显然已离去了。”
此时,他不挂意霓裳公主,却对蓝衫文士不释於怀,不知怎的,只觉蓝衫文士对自己未来是一无穷的隐患,疾掠出楼外,即见三阳真人飞身而出,道:“这穷酸身法太快,四师兄七师弟发现时,他已在二三十丈外,已是追赶不及被他兔脱。”
雷震子脸色一变。
三阳真人见雷震子盛怒,恐四师兄七师弟遭殃,忙又接道:“适才十七师弟来报,田雨苍门下已在金天观外现踪,听说田雨苍亦已前来,他们侵犯本观迫在眉睫,弟子不敢不报与恩师知道。”
雷震子脸色又是一变,大喝道:“走!” 身形腾空,迅如流星电奔而去。
三阳真人紧随著穿空飞起,口中发出一声长啸,引著金天观门下离去。 …………
金天观在西关外,为明肃藩所建,宫殿巍峨松柏参天,丹楹画栋,古色古香。
大殿为雷祖殿,神像林立,风师雨伯,雷霆将吏,雕塑精致,极为壮观,两廊壁间满绘老君应化图,雷祖出巡及回宫图,笔画细致,明代画师所绘,每幅宽约六七丈,高八九丈,诚钜构杰作。
雷震子一返回金天观,立即召集二十四大弟子商讨,严命不论是谁侵入金天观中立即格杀。
金天观主吩附完後,即出声长叹。 三阳真人道:“恩师莫非忧虑紫府奇书。”
雷震子颔首道:“自然忧虑,目前天下武休莫不知紫府居士为金天观十三代掌门,最重要的首卷紫府奇书亦藏在地穴中,为师忝为掌门人,竟无法侦悉藏处,又不能无睹於此本门绝学散失绝传,诚为奇耻大辱,此其一。本观与节园均为肃藩所建,当年建造图样藏在肃藩故邸中,霓裳公主潜迹节园必是寻获本观图样,如今霓裳公主已鸿飞杳杳,无疑图样已为所获,倘她与凶邪沆瀣一气,暗将首卷紫府奇书窃去,为师颜面何存。”
忽地三阳真人一声大喝,扬掌向外挥去,一股潜猛气劲奔向殿外。
只听一阵震天大笑传道:“雷震道友,竟对不速之客拒而不纳否?”
只见一条身影翩然落下,现出一个貌橡阴森,背插九支短剑老者。
雷震子一见此人,立即堆上一脸笑容,长身立起稽首笑道:“索施主已封剑归隐多年,不料此次亦再出江湖了。”
金天观门下一听此人姓索,陡然想起二十年前名震大江南北,武林怪杰百步追魂索铁寒,不禁大震。
雷震子说完,右手一挥,二十四大弟子,急急奔出雷祖殿外而去。
索铁寒怪目一翻,道:“贵观警戒森严,如临大敌,却是为何?”
金天观主一面引客就坐,一面答道:“贫道就不信索施主不知真情?”
索铁寒微微一笑道:“可是为了紫府奇书!你就中了他人虚声恫吓之计了。”
金天观主不禁一怔,诧道:“索施主之话贫道无法理解。”
索铁寒发出震天狂笑道:“观主,你上当了,数月来黑白两道群雄逡巡贵观外,意在虚张声势,吓阻观主不能参与其事,试问觊觎紫府奇书之人,莫不是心机阴沉,武功卓著之高手,在紫府奇书未水落石出之前,决不会轻树强敌,更不致无的放矢。”
金天观主道:“这个贫道相信,但门下三阳日前伤了骷髅老贼手下爪牙,扬言五日後必至敝观寻仇,据种种迹象,显有提早侵犯敝观之意。”
索铁寒大笑道:“观主是说田雨苍老鬼麽?他最是老奸巨滑,遇事极权衡轻重,绝不会为了一个党羽令他全盘计划错乱。”
雷震子只觉索铁寒甚是有理,呆得一呆,道:“看来索施主此来定然有事指教。”
索铁寒叹息一声道:“想不到你一派宗师,受愚若此,黑白两道高手把你局限在金天观内,无异坐井观天,武林动态一无所悉。”
雷震子大怒道:“谁说的!西北武林,分毫均不能逃过贫道眼目。”
索铁寒呵呵大笑道:“霓裳公主何去?” 雷震子不禁愣住。 “蒙面少女何在?”
“乌鞘岭青莲庵。”
索铁寒冷哼一声道:“观主还说知情,早就鸿飞冥冥,无迹可寻,扑向青莲庵而去群邪,均扑空怏怏而归,何况蒙面少女是否是真亦难断定。”
“施主此来就为的是说与贫道知道。”
“不仅是为此风闻龙虎十二盟四邪先後赶往天水南关聚会,田雨苍亦已扑向天水而去。”
“这关贫道何事。”雷震子道:“他们又在故弄玄虚。”
索铁寒笑道:“据闻紫府奇书第三卷确落在天水李崇宇处,昔日蒙面少女遭天河鬼叟戎云虎偷袭重伤,为李崇宇之子李庆嵩救同搜去。”
“李崇宇有何能为,敢冒此大不韪。”
“他身後尚有护符,四邪重犯李崇宇处竟铩羽而归,石中玉几遭不测。”
“究竟是谁?” “金面人!” “是何来历?”
“这就不知了,不过谣诼第三卷紫府奇书内,曾经紫虚居士手注其他三卷藏处,是以群邪志在必得,臆料霓裳公主也不例外,此书万一落入他们手中,与霓裳公主合谋,则贵观势如累卵之危。”
雷震子矍然动容而起,倏又目露诧容道:“索施主再出江湖,莫非亦志在紫府奇书。”
索铁寒道:“在下志不在此,观主无须耽忧。”
他竟不说明再出江湖用意,令雷震子莫测高深,说著又道:“索某立即须赶赴天水,时机稍纵即逝,途径贵观旧友难忘那有过门不入之理。”说著离座立起告辞。
雷震子忙道:“贫道意欲与施主联袂而行。”
索铁寒迟疑了一下,道:“观主须遮掩木来面目,方可同行,万一对方见观主离观乘虚侵入,索某难免贻人口实。”
雷震子道:“谨遵索施主之命,但请稍候,贫道片刻就来。”略一稽首转往後殿而去。
百步追魂索铁寒目睹雷震子身形消失,不禁嘴角泛出一丝含有深意的谲笑。
他环顾了殿中景物一眼,心知殿中虽然看似阒无一人,但暗中却隐伏著金天观高手监视著,冷咳一声,欠身坐下,脑中思念潮涌。
约莫一盏茶时分过去,雷震子走出殿外,道髻已松除披发四垂,遮掩多半面目,一身俗装打扮,肩上斜靠著一柄五色丝穗长剑,道:“索施主,我们走!”
百步追魂索铁寒道:“你我此去各行其事,互不相涉。”
金天观主连声道好,先後疾掠出殿而去。
雷祖殿外阵阵狂风寒冽如割,参天古柏上,不时坠下如雨冰粒,积雪盈阶,阒静无人,一片肃杀凄凉。
蓦地……
一株古柏上纷纷疾垂落下十馀人,正是六盘殃神苏衙、鬼谷二灵、黑白无常等人。
内有一青衫老者,两手拢袖,一付村客塾师模样,眯著小眼,混在群邪中,垂眉低首,似不胜寒。
六盘殃神苏衙依然长发掩覆面目,一身青衣短褂裤,裤管长仅及膝,露出一双茸茸黑毛的小腿,足登川边多耳毛鞋。
只听他一声冷笑出口道:“金天观敢是死绝了麽?怎无一人出来。”
语声阴寒彻骨,令人毛发悚然。 “施主说话可要口中积点阴德。”
殿内飘送出来一个苍老语声,只见三个羽衣星冠背剑道人并肩走出,者为一六旬开外老道望了群邪一眼,目注苏衙道:“施主可是姓苏麽?”
苏衙陡地昂首一晃,扬开覆面长发,显露他那一张紫红烙斑,陷睛蓝眸,榻鼻掀唇,森森白牙的狞恶面庞。
三道一见,不由暗中打一寒颤。
只听苏衙桀桀怪笑道:“难得你也知我六盘殃神之名,姓苏的向来心辣手黑,有何阴德可积,雷震子在观中麽?”
那道人恼怒苏衙之名,不禁冷笑道:“武林中人出言如山,一诺千金,施主们尚未届期即来此寻仇却是为何?”
苏衙怪笑道:“早点清结,岂非一了百了。”
“敝观主有事外出,诸位如要了断明晨再来。” “雷震子不在,找你们也是一样。”
苏衙话声出口,右臂疾伸如风,五指拂向中立道者。
势如闪电,却不带半点风声,奇奥绝伦。
金天观门下均是一身绝学不凡,无一不是易与之辈,苏卫指锋闪电而至,中立道者一式“卧看巧云”身形仰了下去,右腿弹蹴,踢向苏衙“气海”重穴。
认穴奇准,疾若奔雷。
左右二道身形一分,四掌欺攻六盘殃神苏衙,掌生风雷之声,势如排山撼岳。
苏衙心中一凛,暗道:“金天观门下果然棘手。”点足凌空身形一转,在空中飘转了一个五尺圆圈。
身法奥妙绝伦,竟然堪堪避开三道凌厉的迫攻,居然毫厘不差,亦险到万分。
但苏衙彼此一来,虽然失了先机,三道也算计苏衙必然用此身法化解,同声大喝,沾足拔空,六掌同出,风骤雨狂,掌法奇奥绝伦,招招不离苏衙死穴。
苏衙激怒如狂,右掌左指,连攻若飞。
其他群邪见六盘殃神苏衙守多攻少,无法板回先机,均身形微晃,欲待合攻。
只闻柏翳丛中飞出数声冷笑,道:“你等赶紧束手就缚,别生妄念自取其死。”
群邪不禁大凛,转面回顾,但见金天观高手齐出,三步一岗,五步一椿,剑光闪闪生寒涌攻而来。
一场惨烈的拚搏於焉展开,剑飚惊天,掌风狂啸。
那神似塾师学究青衫老者却一溜烟掠入雷祖殿而去,身形疾奔电闯往殿後。
殿後黑暗如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深入乌鞘岭万山萦迥中,一座石造庵堂建於南向峰腰上,庵前一块数十丈方圆土坪,植有几株古松,百数十枝腊梅。
松干虬曲,垂枝放攫,凤舞龙翥,形态甚奇。
寒梅吐艳,灿烂如锦,散出浓郁芬香,沁人肺腑。
对首山岭忽现出无数黑点,愈近愈显,正是那武当群道大举进袭。
群道一近庵堂峰下,忽闻壁上传来长声哈哈狂笑。
武当群道不禁一怔,抬目望去,只见一条庞大身影,疾如鹰隼电泻而落,认出正是山村酒店所见之虬须大汉闻人达,不禁面目同地一变。
闻人达手持一对外门奇形兵刃,似仙人掌又似点穴镢,二指外伸,两指内钩,掌心中厚像薄,柄长三尺二寸,粗如鹅卵,寒光眩目。
一个长脸,面目阴森道人冷笑道:“贫道失眼了,瞧不出施主是个身负卓绝武功之奇士,请问施主与钱晓莺有何渊源?”
闻人达厉声道:“有无渊源不必多问,奉劝道长们急速返山,免获惨死之祸。”
那道人两道森冷的眼神注视在闻人达那对奇形兵刃有顷,突面色微惊道:“施主可是昔年名震辽东之东海渔夫闻大侠么?”
闻人达面色微变,倏又哈哈狂笑道:“闻腾鳌早作古人了,他是他,俺是俺,用不著多问。”
道人冷冷说道:“贫道悟虚,敝派又非冲著闻大侠而来,望勿多事,闻大侠虽然武功卓绝,难挡敝派合力猛击,被此无怨无仇,请闻大侠三思而行。”他认定闻人达就是闻腾鳌。
闻人达面泛杀机,大喝道:“废话少说!妄登此峰者必死无疑。”
悟虚道人勃然大怒道:“闻大侠如此执迷不悟,可怨不得贫道。”掌中长剑一摆,立有两名道人抡剑向闻人达攻去。
尚有五名道者虎视眈眈闻人达,如见两道不敌立即出手相助。
悟虚道人则率其馀同门扑向峰上。
闻人达见两道抡剑攻来,左手兵刃一招“分花拂柳”挥了出去,一股强猛潜力逼开两支长剑,右手兵刃迅雷奔电趁隙袭去。
他这一招两式看似平淡无奇,其实玄诡之极,使人无法化解。
两道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对方兵刃上中指已划及前胸,不由胆飞魂落,仰身疾射开去。
但到底迟了一分,只听嘶的裂帛声响,闻人达奇形兵刃中指犀利无匹,两道胸前已划开尺许口子,衣裂皮破血绽。
闻人达哈哈大笑,右手兵刃一式“烘云托月”追卷了出去。
只听一声凄厉修嗥中,一个道人被卷成一团肉酱。
其馀旁观五道见状,不禁大怒,五只长剑电奔出手,猛攻闻人达。
闻人达一对兵刃疾展了开来,招式辣毒凌厉。
他心悬扑上峰去悟虚道人等人,为防霞山神姥钱晓莺孤立无助,无奈被六只长剑结成一片光网绊住。
武当剑法首以柔稳沉厚,无懈可击见称,刚中带柔,势若汨汨溪河,绵绵不绝。
闻人达虽然出招猛厉辣毒,但六道剑势配合得天衣无缝,此退彼进,一时之间占不了上风,也无法突围而出。
且说悟虚道人等星丸弹射扑上峰腰,飘身站落坪中,只见庵中人影一闪,走中一个银发霜鬓老妪。
老妪面目有一个美好的轮廓,柳眉黛弯,凤目点漆,瑶鼻小口,面肤经岁月销磨,刻下深细的皱纹,但依然不能隐去当年娟秀姿色。
武当群道知这老妪就是钱晓莺,不由暗生凛骇之心。
只见钱晓莺面上笼罩一层浓霜,凤目吐威,冷冷说道:“你等是武当门下麽?”
“正是。”悟虚横前跨前一步,接道:“请问可是钱庵主?”
老妪冷峭答道:“你这是明知故问,来到荒庵则甚?”
悟虚道人亦报之以冷笑道:“庵主也是明知故问!”
老妪面色铁青道:“你是指老身废去浮萍子两臂之事麽,这是他自讨咎戾,怨不得老身。”语声稍顿,又道:“老身居此十有二年,足迹未履出乌鞘岭一步,绝意江湖,不问武林是非,更未与贵派结有宿怨,为何浮萍子仗剑侵入敝庵,是何居心不问,就凭这点合该赐死。”
说著嘿嘿冷笑两声,接道:“老身废去两臂已是宽容大度,你等此来可是大兴问罪之师麽?”
悟虚道人不禁语塞,姑无论如何,浮萍子师叔理亏在先,蒙面少女又干武当何事,几乎将悟虚道人僵在那儿。
究竟悟虚道人颇饶机智,打一稽首道:“庵主所说,贫道并未在场,是非曲直,殊难持平,贫道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钱晓莺哑然失笑道:“道长可是要将老身押交贵派掌门问罪?”
悟虚道人大感为难措词回答,呆得一呆,另一道人大喝道:“正是!”
喝声出口,长剑挥出,寒光电奔刺向钱晓莺咽喉。
霞山神姥钱晓莺竟视若无赌,鼻中只冷哼一声。
那道人剑势奔至中途,猛地震腕一颤,飞出几点寒星,袭向钱晓莺胸腹各大要害重穴。
这一招是武当镇山剑法一记绝招“九星连珠”,威力无匹,丝丝破空生啸,内力强劲。
钱晓莺冷笑一声,右臂疾抬,翻腕一挥。 只见寒光倒奔,九星逆飞。
蓦听道人惨嗥一声,身形倒出一步,摇摇欲倾。
悟虚道人心中猛震,凝目望去,却见那柄长剑竟倒插在同门师弟自己咽喉上,鲜血迸射飞喷而出。
轰然大响,道人仰身倒地,目瞪口张,面色恐怖狰厉。
悟虚道人不禁猛骇,回首望了诸同门一眼。
霞山神姥钱晓莺忽然发现峰下激搏猛烈,认出这俗装虬须大汉是何人时,不由两道柳眉一蹙,暗道:“他怎麽来了?”
禁不住两道眼神凝视在峰下,似忘怀了悟虚道人等虎视眈眈在侧。
悟虚道人见状,窃喜有机可乘,忙向同门示一眼色。
立有五道抢扑入庵,其馀众道与悟虚道人身形一动,剑势犹若奔涛狂潮,寒虹惊天向钱晓莺攻去……
※※※
掉转笔锋,且说甘谷县客栈中和合二羽士侵袭时,吕松霖命二女藏起,自己凝神窗外小叫化稽康安危,不料二女藏身帐幕後发现一道暗门。
蒙面少女轻轻推了开来,示意陈玉茹一并进来,将门掩好。
室内只有一小窗,微弱光线映射下,这间暗室尘网密结,霉气中人欲吐。
蒙面少女道:“实不瞒姐姐说,小妹就是柳凤薇,看来你我多留在此一分时刻,即增一分杀身之危,他们未必保全得住你我,何况他们居心叵测,你我索兴逃走了吧!”
他们二字无疑是指吕松霖稽康两人。 陈玉茹不禁一怔,道:“不告而别麽?”
柳凤薇道:“除此一途,还有何策?”
陈玉茹迟疑了一下,嫣然笑道:“他们并非坏人,何况还有救柳姑娘之恩,这样一来,岂不是让他们寒心?”
柳凤薇低哼一声道:“他们救出小妹出险是为了什麽?还不是为了紫府奇书,男人无一存了好心眼,姐姐你说是麽?”
陈玉茹暗暗忖道:“吕少侠虽长得丑陋,却极为拘谨守礼,未必如柳凤薇所言,但为了紫府奇书而救她出险确是真情,如今群邪莫不在搜觅柳凤薇下落,多呆在此安福客栈如坐愁城,不如速离为上。”
念定,微笑道:“那麽说来紫府奇书传言是真,在你怀中?”
柳凤薇摇首道:“小妹已暗中命人带交一位武林前辈,你我速离此去见此位前辈习成绝学,也好扬眉吐气。”
陈玉茹只觉柳凤薇说话似非真情,那有将武林中人冒死以求的紫府奇书托手另外一人,不由怔得一怔。
这时邻室起了一声落足微音,柳凤薇忙由隙缝外望,只见一个黑衣面目森冷老者在室中,两道慑魂夺魄的眼神频频巡扫,不禁芳心一颤,忙低声道:“姐姐,速离此地!”
素手一举,两女穿窗外出。 所幸无人发现,两女急急逃出城外,向北奔去。
柳凤薇苦笑道:“小妹一匹千里神骏,失落在镇远堡,不然可免除徒步奔波之苦。”
陈玉茹嫣然一笑道:“日後终有得回之日,且莫管它。”
柳凤薇道:“镇远堡内姓苗的穷酸,笑里藏刀,一脸奸诈,至今思之小妹犹为之狠狠不已。”
陈玉茹道:“江湖风险,伪善心险之徒到处充斥,不仅是姓苗的穷酸而已。”
两女一阵急奔赶路,时傍停午,雪野无垠,远处隐约现出龙蛇婉蜒的城垣。
那是会宁城,柳凤薇道:“姐姐,咱们去城内饱餐一顿,由西北取径,渡过黄河,即可上得乌鞘岭了。”
蓦地,身後起了一片奔马乱蹄之声。
两女不禁一怔,转面望去,只见来路七骑快马狂奔而来,骑上人个个劲装捷服,肩带兵刃。
陈玉茹芳心一懔,抬腕按向肩头剑柄,凝视来骑。
七人七骑似未发现两女似的,嘶风雷奔抢了前去,转眼人骑如豆。
陈玉茹心上一块大石方始落下。
柳凤薇道:“姐姐且慢安心,麻烦在後面咧,你我绕城而过。”
果然,奔出约莫三里之遥,突见雪地上冒起一双面目狰狞汉子,大喝道:“贱婢留步!”
柳凤薇竟无闻般,身形疾冲了前去,势苦奔矢,素手一扬。
一双大汉猝不及防,双双惨叫声,仰面倒地。
柳凤薇迅疾无伦长剑出手,寒光疾卷,一双大汉拦腰分成两路,五脏六腑溢出腔外,不忍卒睹。
陈玉茹由不得惊呼出声。
柳凤薇冷笑道:“时至如今,你我切莫存妇人之仁,你我落在他们手中,身受惨痛更百倍於死。”
陈玉茹知这是实话,道:“柳贤妹好俊的武功。”
二女更自加急步法,疾如流星奔矢而去。
走出未及三四里之遥,迎面三岔路口乱林中人影疾闪,掠出十数人。
身法轻灵,一望而知是武功卓绝,江湖高手。 柳凤薇忙叱道:“姐姐,咱们冲。”
两支长剑如蛟龙翻浪,寒光迸射,暗器漫天花雨般打出,人随剑势冲了出去。
“啊哟!” “……” “好辣手的贱婢!” “……”
惨叫喝叱声中,两女已冲出十数丈远,施展踏雪无痕绝乘轻功电飞遁去。
群邪猛追两女身後,但相距甚远。
两女一阵急奔,天色渐晚,暮云四合,她在已在一片乱山岗中,群邪仍是不舍遥蹑其後。
陈玉茹忽指谷内树云掩映现出一角屋檐,道:“那边有人家,你我且避一避再说。”
柳凤薇回首一望,只见来路黑点弹丸飞射而来,仍颔首道:“好,我等最好翻墙而入,慎勿留下一点痕迹。”
两女扑向那屋宇处,临近发现此是一座规模甚小道观,三楹瓦屋,墙已半圯。
她们从观侧翻入,隐藏在柴房中。
只听两人步履由屋内走出院中,一人说道:“你我阔别已久,本当倾谈尽言,奈贫道有事羁身,不克久留,但可随时造访,恳托观主之事,如有发现,请立即遣人通知贫道。”
“那是当然。”另一苍老语声答道:“不料贵派也参与攘夺紫府奇书之事,看来乱象已萌了。”
二女闻言心头一震,柳凤薇由门缝觑望外去,只见小院中对站著一双道人。
一道身穿蓝袍,身高伟颀,星冠笼髻,一部灰白长须,另一是个银须灰衫道人,均在六旬开外。
只见星冠道者叹息一声道:“武当已逐渐衰微,上代尊长在外相继凋谢仙去,本门甚多绝学因之失传,如图挽回颓势,重振敝派威望,非紫府奇书不可。”
灰衫道者点点头道:“紫府奇书旷代绝学,当年紫虚居士以此纵横天下,称为武圣,不说贵派亟欲攘有,连贫道也不禁怦怦心动。”话声稍顿,接道:“贫道一发现霓裳公主及蒙面少女露迹,当尽速通知道兄不误。”
“如此贫道告辞。”
两道并肩走出观外,忽见林中十数条人影疾闪而出,为首是个肥颀高大老者,须发如猬,豹眼狮鼻,双肩斜插一对形式奇特日月双环。
在这老者身後紧随著一个骨瘦如柴,形貌猥琐,斜眼闪烁的中年文士。
一看这两人长像,不言而知就是镇远堡主日月双环左平及神机秀才苗冬青。
两道一见左平等人现身,不由愕然愣住,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左平抱拳道:“两位道长请了,兄弟左平。”
左平之名在甘兰西北道上是家喻户晓,无人不知的人物,当下灰衣道人还一稽首道:“不敢,原来是左堡主,贫道是本观主持,道号三星。”说著手指星冠道者道:“这位是武当掌门师弟浮萍子,请问左堡主驾临敝观有何赐教。”
左平含笑道:“途中发现两女踪迹,其一身怀紫府奇书,兄弟一路追踪而来,据兄弟判断,两女定藏身贵观中,而两位道长不曾察觉,请观主俯允兄弟入观搜查,得罪之处,容後面谢。”
三星道人愕然望了浮萍子一眼,双眉浓皱摇首道:“未必如左堡主所料吧,敝观屋宇狭隘,那有人隐藏在内而不发觉之理。”
左平见三星道人拒允,心疑二女必藏在观中,当即哈哈大笑道:“与人方便,与自己方便,观主何必见拒,兄弟只搜觅一遍决不损坏贵观一草一木。”
身旁苗冬青突发出森冷邪笑道:“分明心中有鬼,堡主,咱们礼数已尽,搜!”
三星道人脸色一沉,在肩上撤出一柄银丝云帚,冷笑一声道:“谁敢妄入本观一步,贫道要他尸横当场。”
一个大汉由左平身後窜出,手中钢刀一式“三花盖顶”,雪片似地劈向三星道长而去。
三星道长冷哼一声,云帚挥出一片无形潜力。
只听啊的一声惊呼中,大汉钢刀脱手飞出,身形被撞回三尺,口角溢出血丝。
这时武当浮萍子已自身形掠入观内,他知左平之言必然有据,绝不致无的放矢。
他发现柴门外雪地上留下几只纤细足痕,不是细心察视不易分辨。
显然二女心慌意乱不慎真气略浊留下足印。
浮萍子审明足印方向,双肩一振,腾身扑向观後,只见里许开外山坡上现出二个黑点,暗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猛吸一口丹田真气,疾追而去。
且说三星道长云帚一拂击退一人後,日月双环左平勃然大怒,喝道:“道长既执意为难,恕左某出手无情了。”双环一展一磕,“日月交辉”劈向三星道长而去。
环沉力猛,三星道人不敢硬接,斜身一闪,让开双环,云帚卷挥左平胁下。
猛然发现浮萍子失去身影,心中大急,振吭发出一声清越长啸,回波四外,谷鸣山应不止。
左平避开一帚拂胁之势,见三星道人发出啸音,心中一懔,道:“他还有馀党麽?”
双环紧接著猛攻,风狂雨骤般,破空雷动。
三星道人身法轻灵,左闪右挪,一柄云帚抡起帚影漫空。
神机秀才苗冬青暗暗率领五名镇远堡高手潜移向观左翻墙跃入。
足甫沾地,忽闻一声慑人冷笑入耳,迎面人影一晃,屹立著一条身形。
苗冬青不禁猛骇,抬目望去,由不得更是脸色大变,倒吸了一口冷气。
苍茫暮色下,只见迎面立著一个面似淡金,秃眉无须,僵木如冰,神似殿中泥塑鬼王,一袭宽大黄色长衫在呼啸寒风中猎猎起舞。
苗冬青壮著胆子,迸出话声道:“尊驾为何阻住在下去路?”
金面人冷峭答道:“这要问你!” 饶是苗冬青心计过人,一时之间却答不出话来。
两个镇远堡高手由苗冬青之後疾逾闪电掠出,双双抡刀猛砍金面人,口中大喝道:“你这是自找死路!”
寒光电奔,只差分毫便点中金面人,端的险极。
金面人伸腕一扬,动作之快肉眼难辨。 两声嗥叫出口,一对身形仰面倒地。
苗冬青不由机伶伶打了两三个寒颤,面色惨白,愣著双眼望著一对死者。
原来死者钢刀刀尖被金面人抓断,生生嵌入死者咽喉中,鲜血汨汨溢出。
这手惊人武功在弹指霎那完成,造诣之登峰造极可想而知,怎不使苗冬青骇然懔震。
金面人冷冷一笑,右臂一抬,欲向苗冬青挥出。 “且慢!”
苗冬青话声出口,疾退了两步,接道:“尊驾武功已臻化境,在下自知不敌,死而无怨,但话要说明。”
金面人冷漠的脸庞上泛起一县淡淡笑容,道:“你还有什么要问麽?快说!”曲指向外一弹。
苗冬青身後三个匪徒齐声闷哼栽倒於地。
神机秀士见状今宵生还希望甚渺,但不能不尽最後的挣扎,道:“请问尊驾是观中主人?”
金面人冷笑道:“你是说老夫无端插手麽?观主是老夫记名弟子,这你该清楚了吧!”
苗冬青忙道:“在下并非这个意思,尊驾可知在下何故侵入贵观,却是为了蒙面少女匿藏在内。”
金面人不禁一怔,厉声道:“你可是无中生有,欺骗老夫。”
苗冬青肃然正色道:“在下一路追踪而来,亲眼见蒙面少女及另一少女掠入观中,怎会有假,尊驾请在观中搜觅一遍就知在下之言不虚。”
金面人因三星道人啸声引来,他一落入道观即遇上苗冬青侵入,自然不知此事始未。
他亦是每日追寻蒙面少女下落,前次在镇远堡挟出蒙面少女又被吕松霖诡计破去,故此急怒如疯,四出搜觅,如此闻苗冬青之言不禁怦然心动。
天色已暮,昏黑迷眼。 只听金面人冷笑道:“你有火摺子麽?”
苗冬青忙道:“有,有。”迅快在怀中取出夜行火摺,刷地燃起一道熊熊火焰。
金面人对观外喝叱拚搏之声似若无闻,右手一探,疾如电光石火扣住苗冬青腕脉,道:“你只一言是虚,老夫叫你受尽缩筋蚀骨,阴火焚身之苦。”
苗冬青只感一条臂膀麻木不仁,浑似不属於自己般,冷汗满面,苦笑道:“在下并无半点相欺之处。”
金面人鼻中冷哼一声,牵著苗冬青逐处搜觅,突然发现柴房外两对纤细足印,足尖对向观後。
苗冬青喟然一叹道:“她们逃啦!”
金面人熟视足印须臾,冷哼出声,翻腕出指点了苗冬青晕穴,挟於胁下,腾身奔空望观後斜穿而去。
…………
天色已是大亮,穹苍仍是彤云密压,狂风刮起弥天冰屑雪尘,乌鞘岭积雪漫山漫谷,银白眩眼。
柳凤薇陈玉茹一夜奔波,又累又饿,在乌鞘岭峰谷间疾驰著。
陈玉茹埋怨出声道:“你我要逃到何时才止!”
柳凤薇格格一笑道:“到啦,姐姐请瞧对面峰腰有一所庵堂麽?那武林前辈就住在此。”忽地鼻中冷哼一声道:“这牛鼻子还不死心,又赶上来啦。”
陈玉茹回眼後顾,只见雪坡上现出一个飞快的黑点,又旋面正视对面峰腰。
果见一所庵堂藏在松梅之间,忙道:“我们快去!” 一阵飞驰奔跃,已到得庵前。
只见庵门紧闭,楣额横匾横书斗大“青莲庵”三字,门侧尚有一付联仗:
“帘影静垂斜日里, 罄声徐出落花间。”
陈玉茹见庵门紧闭,不由一怔道:“莫非这位前辈已离庵外出。”
柳凤薇道:“且敲敲门再说。”说著伸指疾敲庵门。
忽向庵中传出语声道:“晚辈柳凤薇,奉了童碧珍前辈之命来此晋谒庵主。”
两扇庵门呀地打了开来,现出一个双目晶澈如冰,鹤发老妪,望了望两女一眼,含笑道:“进来!”
柳凤薇道:“钱老前辈,後有追兵,请老前辈驱退。” 老妪道:“来者何人?”
“武当掌门师弟浮萍子。” 老妪笑道:“是他麽?老身自会打发。”
二女走入庵内,忽闻庵外落足声响,知浮萍子已然追至庵前。
只听老妪沉声道:“青莲庵不容男子涉足,犯之必死,你是何人?”
浮萍子答道:“武当浮萍子,只为追赶一双少女而来,贫道目睹那二女进入宝庵,望庵主交与贫道带走,免得滋生误会。”
老妪面寒似冰,冷笑道:“玄门清修之士追踪少女则甚,分明不存好心,老身限你即刻下峰离去,不然,莫怨老身无礼了。”
浮萍子不禁杀机顿萌,大喝道:“贫道话出如风,如不交出二女,青莲庵立时变为平地。”伸腕上挽,长剑立即出鞘。
呛啷啷一声龙吟过处,亮出一支秋水一泓,寒气逼人的长剑。
老妪勃然变色冷笑道:“你倚仗武当太乙分光剑法就可目中无人是麽?你可知老身是谁?”
浮萍子不禁一怔,道:“谅也未必是三头六臂人物。”
老妪淡淡一笑道:“老身名唤钱晓莺。”
浮萍子闻言之下不禁脸色一变,当年罗制女钱晓莺单人只剑独闯点苍,剑劈点苍三十七名高手,名震宇内,武林中人谈虎色变,钱晓莺後改名霞山神姥,浮萍子那有不知之理,不想如今时在乌鞘岭中青莲庵,当下长长哦了一声,道:“原来是钱女施主,独闯点苍,英名犹在,贫道有缘得见,幸何如之,不过本门‘太乙分光’剑法非点苍剑法诡异可比,博大精深,力走内家正宗……”
青莲庵主钱晓莺面带不屑之色,摇首道:“自吹自捧,又有何用,老身早就弃剑不用,以臂代剑,你如走出五招之下,便饶你不死。”
浮萍子闻言不由气往上撞,要知他乃武当名宿,剑术高手,怎能忍受如此奚落,冷笑道:“如此贫它得罪了。”
一剑斜斜挥出,划出一道青虹点向青莲庵主钱晓莺左肩。
钱晓莺知这招是“太乙分光”剑法起手一招“虹飞晴空”,後面变化无穷。
她不闪不避,只冷冷一笑。 蓦地——
招到中途,剑势突变“火树银花”青虹疾震,爆出漫天寒星飞袭而至。
钱晓莺喝了一声:“好招法。” 曲碗一伸,右掌徐徐拍下。
一股柔和潜力逼出,宛如和风袭体,舒闲已极。
浮萍子只觉腕脉一震,长剑几乎脱出手外,不禁骇凛猛震,喝道:“果然名不虚传。”
身形一翻,旋腰上腾,剑走“驭龙惊凤”、“太乙无形”、“分光乱影”,三招疾出。
立时寒飚漫空,银芒乱射,啸空刺耳,剑势宛若天河倒泻般罩下。
这三手绝招,是武林罕见罕睹的武学,浮萍子如非今天遇上钱晓莺,也不致显露。
钱晓莺怒道:“好辣手!” 身形电欺至漫空剑影中隐去不见。
忽地浮萍子一声狂嗥,漫天剑飚顿敛。
只见钱晓莺右手已扣住浮萍子腕脉重穴,一支寒光逼人利剑也已到了钱晓莺左手中。
浮萍子面色灰白如纸,汗如雨下,双目怒瞪,似强忍著截脉酸筋之苦。
铁晓莺冷笑道:“道长还有何话说?”
浮萍子道:“学艺不精,虽败犹荣,要杀要剁,任凭尊便。”
钱晓莺大喝道:“念你尚有点骨气,饶你不死,但须废去两臂。”
说时右腕一松,疾伸两指,飞点浮萍子两臂。
浮萍子只觉两臂内主筋被指力点断,软垂了下来,这羞辱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怨毒望了青莲庵主一眼,转身一跃,电飞下得峰去。
柳凤薇从门内忙出声道:“杀了他免得後患无穷,放虎归山,後果堪虞。”
青莲庵主转身入庵,微微一笑道:“你们放心,此去武当三千长途,非一朝一夕可至,他脑门上经老身偷拍一掌,半途他已神智昏乱,语焉不详,就是被人发现,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岂料浮萍子并非单独一人,率领武当门下投在兰州,只他一人前往三星道观拜望旧友,不幸遭此挫折。
青莲庵主望了两女一眼道:“你们一路逃来,谅已饿了,厨下有饭有菜,你们自去食用,饱餐後来见老身,老身还有话说。”
两女一天一晚滴水未曾沾唇,早就又累又饿,闻言大喜,谢了一声,问明了厨下去处,告辞走去。
须臾,两女饱餐已毕,双双走出庵堂拜见青莲庵主。
青蓬庵主微微一笑道:“童碧珍义妹托人带交一函早就收到了,老身因懒於走动,厌倦江湖,亦未出外打听,难得你找到了我的住处。”说著略略一顿,又道:“老身义妹信上说有一册武林秘笈命你带交於我,现在你身上麽?”
柳凤薇轻摇螓首道:“不曾!”
陈玉茹目露诧异之色,只觉柳凤薇前言不对後语,不禁用一对明若秋水双眸凝视在柳凤薇面上。
但见青莲庵主面色一变,道:“那本紫府奇书呢?”
柳凤薇星眸中闪出一抹异样光芒,但一闪即隐,恭谨回答道:“老前辈有所不知,晚辈因身怀这本紫府奇书,屡经凶险,几次死里逃生,晚辈不欲为此丧生,择地埋起,待日後起出。”
“埋在何处?” “镇远堡地穴复径石壁下。”柳凤薇便将此行经过说出。
她将前半段出京情形隐约交代,从老君观起以迄於今经历讲解甚详。
青莲庵主叹息一声道:“也难为你了,你可记得藏处。”
柳凤薇略一沉吟,答道:“镇远堡地穴乃由巧匠布设,机关重重,复径密如蛛网,甚难说出确处,如假晚辈纸笔,静静思索或可绘出,镇远堡中有一诡谋多端的神机秀才苗冬青,只擒住此人,以图察址,不难得出。”
青莲庵主垂目沉思,有顷,睁目说道:“日月双环左平江湖小卒,如无奥援在後,决无如此猖獗,你知道左平身後还有何人麽?”
柳凤薇摇首不知。
青莲庵主又道:“那金面人又是谁?武林中老身就从未听过有此人。”
柳凤薇陈玉茹均默然无语。
青莲庵主望了陈玉茹一眼,微笑道:“请问陈姑娘师承来历?”
陈玉茹答道:“家师一心神尼。”
青莲庵主面色微变,倏又转为和颜悦色道:“原来陈姑娘是一心神尼高足,失敬失敬,神尼佛门高人,禅门绝学已臻化境,老身缘吝一面,至今犹为之憾然,名师出高徒,陈姑娘定然不凡。”
陈玉茹娇靥一红,低首道:“老前辈夸奖,晚辈资质鲁钝,得自家师真传中万不及一。”
青莲庵主微笑道:“这是陈姑娘自谦。”说著出声长叹道:“看来老身又要重出江湖了,得手紫府奇书并无所用,而必须要擅甲骨文,据柳姑娘说霓裳公主也隐迹在兰州,那就是说非她不能辨识,幸老身是女身,如找得她接近比较方便。”
说著欠身立起,道:“明晨,老身自会准备纸笔,柳姑娘可默记藏书所在绘出图形,两位远来谅已奔波劳顿不堪,老身引两位去卧房早早安眠为是。”
伸手握住香桌上烛台,领著二女走去。 二女共宿一榻,辗转不能安眠。
柳凤薇在被底低喟了一声。 陈玉茹低声问道:“贤妹叹气则甚?”
“童碧珍前辈所托非人,看来庵主亦非善类。” 陈玉茹大惊道:“贤妹何以瞧出?”
“童前辈修书之时,小妹在旁瞧得一清二楚,书中只说须请鼎力相助,详情小妹到时自会禀明,并未提及武林秘笈紫府寄书之事,此可疑则一,其次贸然说出紫府奇书时,面色突变凶狠毒恶,可见其人伪貌良善,最後姐姐说出师承来历时,她不觉面色微变,无疑她与令师曾有过节。”
陈玉茹沉思前情,果觉可疑,道:“这样说来,紫府奇书妹妹并非埋在镇远堡地穴中了。”
“择地埋藏,确是事实,但非镇远堡,只待明晨细察庵主神色以定去留。”
说时,房门忽起了一声极轻微咿哑之音,二女忙闭上双眼,打出微微鼻息。
柳凤薇因侧首向外,轻启一线眼帘,偷觑门首。
只见房门悠悠地推了开来,走进青莲庵主,缓缓走近床沿。
柳凤薇心头小鹿怦怦直跳,但见青莲庵主只望榻上瞧了一眼,拉了拉棉彼,飘身退出房外,木门又轻轻合上。
二女方始定下心来,安然入睡。
一觉醒来,窗外已是大亮,二女起身梳洗,向佛堂走去只听磐色争廷,知青莲庵主晨课未毕。
来至佛堂,只见青蓬庵主闭目默诵梵呗,一手执槌,一手捻数著佛珠手串。
显然青莲庵主耳力锐敏,睁开双目微笑道:“老身晨课将毕,两位先去厨下用膳。”
等二女转回佛堂时,香桌上已拂拭洁净,铺好一张雪白上品贡宣,笔墨砚均是上等极品。
青莲庵主立在桌旁微笑道:“老身失陪,柳姑娘请静心默记藏书所在绘出,不能丝毫舛误,性命所系,万宜慎重落笔。”说後转向庵後而去。
陈玉茹嫣然娇笑道:“贤妹,愚姐与你磨墨吧。”
柳凤薇笑道:“濡笔挥毫,一伸私衷,鬓迎香腮,吐气如兰,有甚於画眉之乐。”
陈玉茹玉靥绯红,嗔道:“你那学来的油嘴薄舌。”
柳凤薇妩媚一笑,默忆镇远堡地穴布设,缓缓挥笔。
青莲庵主不时走出张望一眼,停午时分,见柳凤薇只绘就一半,不禁双眉微蹙,冷冷出声道:“竟有如此难绘出麽?”目中泛出一抹狠毒神光。
陈玉茹窥见不由心神暗震。
柳凤薇正色道:“老前辈不是说过,性命所系,不许稍有舛误,是以晚辈落笔郑重,晚辈被诱擒在镇远堡地穴,慌乱之馀那能记得如此清楚。”
青莲庵主不禁语塞,面现愠容。
突然门外随风送来哈哈笑声入耳,笑声似在峰下远处,青莲庵主不禁面目一变,疾掠出庵而去。
倏忽之间,青莲庵主掠回庵内,道:“强敌来犯,两位速收去图纸,随老身来庵後暂藏。”
两女闻言忙撤出笔墨纸砚,忽地青蓬庵主双手齐出,快如电光石火,向二女点去。
她手法奇奥迅快,两女在猝不及防下,“神封”穴上各中了一指。
两女顿感四肢瘫软乏力,身形向前倾倒。
青莲庵主两臂捞住,挟往庵後一间暗室中,急急掠出。
二女相视苦笑,陈玉茹道:“早知如此,你我昨晚逃走了为好,一著之差,全盘失错。”
柳凤薇道:“埋怨有何用,小妹所以留在此者,就是童前辈尚有一项信物在她处保存,她始终未曾提起,是以小妹欲盗回此物。”
“究竟是什麽?想来关系重大。”
忽然眼前一亮,暗房房门被人打了开来,现出一个面目丑陋的白衣少年。
陈玉茹出声惊呼道:“吕少侠!”
白衣少年默不则声,两臂疾探,将二女拉了过来,挟在胁下,往庵後疾跃了出去,疾如流星电奔展开绝顶轻功身法。
二女又惊又羞,陈玉茹道:“少侠,我俩被钱晓莺贼婆点了穴道,相烦解开,免少侠带著我俩逃奔不快。”
吕松霖道:“点穴一道,各有心法,恕在下一时不能解开,两位姑娘暂委屈一点。”说完哈哈大笑,身法更自加疾。
二女又气又羞,莫可奈何,只恨得牙痒痒地。
吕松霖身法极快,盏茶时分过去,已然远离青莲庵数里之遥。
风雪漫天,寒气砭骨。
吕松霖掠入一座山洞,将二女放下,转身面向洞外,负手凝立,口中吟哦出声道:
“十里丹枫红欲醉, 凄怨箫声不忍听, 载酒穿荷何须伫, 直教明月下西冷。”
歌声铿锵,如扣金石,动人心弦。
陈玉茹听得一怔,暗道:“此乃西湖秋景咏词,眼前隆冬岁寒,天南地北,似嫌……”
忖念之间,柳凤薇已自高叫道:“原来是你。”
“不错!”吕松霖依然负手凝立,并无转身的意象,口中答道:“正是在下!”
柳凤薇咬牙嗔骂道:“那麽为何在长安太白酒楼不说破,不然在文昌镖局……”
吕松霖冷冷应道:“老君观中、天水南关、以及李家庄施药解救白骨针毒均是在下。”
柳凤薇惊得呆了,想不到都是他暗中解救,玉靥上涌起一片霞红,芳心内只觉有一种微妙的感触泛布全身,不知是战凛也不知是激动。
陈玉茹玉雪聪明,一听两人对话便知过半,心想:“这位吕少侠真个痴情,大概自惭形秽,恐不获柳姑娘青睐,只在柳姑娘危难时暗中解救,以期打动芳心。”
忽听柳凤薇娇叱道:“你还站在洞口做什麽?快解开我俩穴道。”
吕松霖慢慢转身走近两女身侧,道:“青莲庵主点穴手法独辟蹊径,与他人不同,在下是在想用什么方法解开穴道比较不得事,既然姑娘心急,在下只有得罪了。”
说著两手分点而出,迅疾如雨点落下,所点穴道均是……
两女娇嗯一声,绯红过耳,羞赧不胜,只觉真气已运遍全身,跃身立起。
柳凤薇一双剪水双眸凝注在吕松霖脸上,幽怨嗔道:“你一路暗随於我,分明心怀叵测。”
吕松霖微微一笑道:“那是姑娘疑心,在下志在寻访仇家,但这仇家与紫府奇书大有关联,故暗随姑娘身后,否则姑娘焉能如此安逸。”
柳凤薇嗔道:“我还安逸麽?几次死里逃生,丧魂落胆……” “那是姑娘自作自受。”
柳凤薇恨得牙痒痒地,莲足直跺,叱道:“还不将鬼脸壳子取下,一见你就令人呕吐。”
吕松霖微微一笑,伸手在脸上一抹。 陈玉茹眼前一亮,几乎惊叫出声。
只见吕松霖气宇非凡,鸢肩蜂腰,星目隆准,两道剑眉飞射入鬓,人如玉树临风,俊逸潇洒中显露出粗犷豪放神态,展齿微笑,现出两行洁白编贝,神采逼人。
吕松霖可算是一往情深,但永埋在心底,不敢丝毫流露出来。
柳凤薇玉雪聪明,何尝察觉不出。
然而两人却各有隐衷,不能以儿女之私有误大事。
陈玉茹巾帼英雌,虽丽质天生,却豪迈不下於须眉,察神辨色,知双方均有过一段私慕之情,但那个少女不爱俏,吕松霖现出本来面目,除却玉树丰神外,另有一种使人不可抗拒的洒脱不羁迷人的神采,心底不禁泛出难以言宣的滋味。
是酸、是妒、是慕、是羡?连她本身也不知道。
吕松霖在怀中取出一个荷叶包,笑道:“二位姑娘将就食用,候风雪稍止再定行止。”
柳凤薇接过嫣然一笑道:“少侠命我们去何处?”
吕松霖不禁一怔,赧然笑道:“在下何能决定,端视二位姑娘心意,唯恐二位姑娘又‘坠入虎口’,那麽在下似难以照顾。”
柳凤薇斜睨了吕松霖一眼,媚态可掬,道:“你是说你要离我们而去麽?”
吕松霖黯然一笑道:“柳姑娘行事莫测,谅有难言苦衷,在下以一不相干者身份未便探询,而陈姑娘须向戎云虎索偿杀父大仇,至於在下又须追查一宗武林疑案,事关先父,所以各有所务,尤其目下甘兰武林情势瞬息万变,云谲波诡,终久有分手之日……”
话未说完,陈玉茹嫣然娇笑道:“小妹曾闻少侠谈起,少侠之事亦与紫府奇书多少有关系。”
吕松霖道:“瓜田李下,有所避嫌,柳姑娘一路行踪深恐为人所知,如今武林中人莫不知柳姑娘意在紫府奇书……”
柳凤薇嗔道:“你不是都知道了麽?哼!为德不终,过桥拆板,你是想置之不管了。”
这柳凤薇绝世风华,丽质天生,一颦一笑,轻怒含嗔,无不动人,尤其“你”之一字,含蕴两者关系异常亲密。
吕松霖怦然心跳,不禁面红耳赤,浮起一脸尴尬笑容,道:“在下……在下……”
一连两个在下,只觉无从说起。
陈玉茹见状不禁掩嘴噗嗤一笑,道:“少侠不要在下在下了,最好我们三人同行。”
吕松霖为了天水南关之约,还有一番重要安排,他岂能不去,心内暗中焦急,不觉形於颜色。
陈玉茹柳眉微蹙道:“少侠是否不愿与我等偕行?”
吕松霖知脱身是不可能的了,俏皮一笑道:“在下有一双如花似玉的美娇娥偕行,虽南面王不易,求之不得,何能不愿。”
柳凤薇、陈玉茹闻言清丽双靥陡的升起两朵红霞,海棠秋艳,娇羞不胜,同声低啐,低垂螓首妩媚一笑。
两女早就一缕情丝系在吕松霖身上,尤其女儿家最神秘处被吕松霖沾触,虽说吕松霖绝无乘人有危,但两女白璧有玷,势非吕松霖不嫁。
柳凤薇徐伸皓腕,一撩鬓间青丝,白了吕松霖一眼,妩媚笑道:“其实你将我们救出青莲庵,破坏了我们大事。”
吕松霖不禁一怔道:“这却是为何?”
柳凤薇道:“我在紫府奇书内发现有当年紫虚居士手书的留笺。”
吕松霖眼中现出诧容道:“那笺上写的是什么?”
“谁知道。”柳凤薇咬了咬嘴唇道:“笺上满是甲骨文,字旁尚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图记。”
吕松霖目中流露出疑诧神光,忙道:“这笺在姑娘身旁麽?可否让在下一观。”
“不在!”柳凤薇摇摇螓首道:“如果仍在身旁,我早没命啦,那留得命在?”
吕松霖不禁愕然。 只听柳凤薇说下去。
“我与辣手仙娘童碧珍前辈都不识甲骨文字,几经参研,判断出与紫府奇书其他三册藏处有关,童前辈本想与我同行前来青莲庵……”
吕松霖道:“那青莲庵主钱晓莺与紫府奇书有何关系?”
柳凤薇道:“青莲庵主与童前辈是结盟姐妹,生死之交,童前辈知道青莲庵主与霓裳公主大有渊源……”
话尚未了,吕松霖已自莞尔大笑道:“柳姑娘为何不与在下商量,在下与霓裳公主渊源略比青莲庵主较深。”
柳凤薇闻言,晶澈双眸凝视著吕松霖道:“你与霓裳公主是何关系?”
陈玉茹展齿娇笑道:“霓裳公主人长得美不美?”
男女之事,少女较男子敏感得多,她们问出此话含意甚深。
吕松霖也是聪明睿智之人,他说溜了嘴,话已出口不能收同,两女之话他有什麽听不出来的,不禁脸红耳赤,微笑道:“春花秋月,各擅胜场,但两位姑娘别误会了在下意思。”
柳凤薇娇嗔道:“误会什麽?天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陈玉茹不由格格娇笑出声。
吕松霖赧然笑道:“在下从未说过男人是好东西,姑娘骂得如此刻毒,在下不禁为天下男子抱屈。”
柳凤薇被他说得笑了起来,花枝乱颤,妩媚动人之极。
陈玉茹亦是一般,前仰後合,如盛放海棠一般,娇艳无匹。
吕松霖不禁看得呆了,两道目光竟为之呆住。
半晌,二女好不容易笑定,见吕松霖神状,不由玉靥霞泛。
柳凤薇白眼娇嗔道:“呆鸟,你瞧什麽?” 说时,娇羞不胜,垂首低啐一声。
吕松霖如同梦中醒了过来,只觉有点忘形,耳根发热,面色一正,道:“柳姑娘尚未说完,在下须听个究竟,才可推测日後情势演变。”
柳凤薇略一沉吟,道:“我知道人与人之间,大多以利害攸关相交,只有绝少数例外披肝沥胆,钱晓莺人称罗刹女,不言而知其心胸狭仄,手段辣毒,所以我事先将书择一秘处藏起,果然不出意料中。”
吕松霖道:“柳姑娘既然预知钱晓莺为人,为何尚要自投虎口?”
“明知其可为而为之,无非是欲藉钱晓莺与霓裳公主结识。”柳凤薇轩眉娇笑道:“钱晓莺虽然心狠手辣,但我也要她堕入我的术中,令她至死尚朦若无觉,你这不是坏了我的大事麽?”
吕松霖笑道:“那钱晓莺罗利女外号须赠与柳姑娘了,在下当敬而远之。”
柳凤薇嗔骂道:“你敢!” 吕松霖微微一笑道:“那麽老君观之事又作何解释?”
柳凤薇道:“说来话长,一时之间怎说得清楚。”
吕松霖忽瞥见洞外,雪野中现出数个黑点,流星奔矢般飞驰著,似向青莲庵方向奔近。
他目光锐厉,渐瞧出来人形像,不禁惊噫出声道:“那不是都城之名捕,及护院龙老师麽?怎麽後面还有人追逐?”
柳凤薇不禁玉容一变,忙道:“切不可让他们知道我在此!”
吕松霖不禁一怔,纳罕应了一声,将那丑陋面具匆匆戴上,再度出声惊奇,身影一闪,杳失於洞口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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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山庄表面上镇静如恒,像一泓死水般平整无波,其实庄内剑拔弩张,蓄势戒备群邪来犯。
漕河镇黑白两道人物频频来往,多半持观望态度,待情势演变再作行止。
太湖一剑匡道扬日来阴霾的脸色不见眉宇开朗,他虽出身少林,但不愿将少林牵入这场是非中,他命人持柬贴邀约友人来此相助,挽救这场杀劫。
斜阳一抹,透过叶隙,射人大厅,显得昏暗惨淡,匡道扬独在大厅内闭目沉思,心绪异常矛盾。
后面突走出一个小婢,禀道:“庄主,小姐与少庄主等人伤势大见好转,已可坐起说话及啜饮少许米汁。”
匡道扬闻言大喜,立即随着小婢进入后院探视。
吕松霖与秦婉玲正在画室对奕,凝思落子,忽闻门外匡道扬宏亮哈哈大笑道:“两位神仙佳侣,老朽羡慕之至。”
话音中匡道扬已跨步进入。 吕松霖一推棋盘与秦婉玲双双起立相迎。
匡道扬道:“小女等人蒙少侠伉俪施救,才得死里逃生,老朽特来致谢。”
吕松霖微笑道:“不敢,令媛等三日后必可全愈,在下与拙刑明晨就要告辞。”
匡道扬闻言失望之色现于眉字,道:“贤伉俪不能多留数日么?万一蓝衫文士再度来犯,施展毒掌,恐敝庄无一幸免。”
吕松霖沉吟一阵,叹息道:“庄主为何涉入此场是非中?在下始终不明白。”
匡道扬目光一黯,道:“两位请坐,待老朽详叙经过,事诚非得已,目前更是骑虎难下。”说着欠身坐下,又长长叹息一声道:“老朽自隐居芙蓉山庄,未免静极思动,一年前起意作华山之游,华山之胜,秀在骨中,老朽夜宿毛女洞中,沉睡之中,忽觉有一物猛噬老朽右臂,老朽梦中痛醒,见一身长八尺,粗如儿臂铁鳞毒蛇蜿蜒出洞,老朽拔剑跃起一挥而下,怎奈此蛇猛窜而出一击成空,臂上蛇毒亦趁隙侵入脉络,神智一阵昏迷,仗着老朽内力纯厚,勉强封住心脉虽能不死,但仍是四肢瘫痪,半呈昏迷。
拂晓时分,幸遇一武林人物偶经路过,发现老朽,立即抱往他的居所施治。
治愈老朽后,才得知所遇得一罕有异种毒蛇,名谓七星斑甲,毒性剧烈,如非遇上此人用以毒攻毒之法,虽灵丹仙药也无法挽救性命……”
吕松霖诧道:“此人是谁?何谓以毒攻毒?”
“此人系百毒化身,以他本身剧毒真元输入老朽体内,融合蛇毒吸收,无异增加此人功力。”匡道扬摇首叹息道:“两位当知此人的大名,此人即是近日武林中众所瞩目的金狮毒爪商六奇。”
吕松霖与秦婉玲相顾错愕,须臾吕松霖摇首道:“恕在下见闻浅陋,未曾听过金狮毒爪其人。”
匡道扬深信两人是一对神仙眷侣,只丝毫未起疑,慨叹一声道:“老朽是无恩不报,当时老朽说过只要他如有所命,在所不辞,商六奇微笑了笑道日后有缘再说吧,老朽告辞返回太湖,不想半月前商六奇突然来访,欲老朽相助觅获紫府奇书,本来此事极为慎秘,岂料老朽在岳阳近郊擒来崔瑚时适为人目击,于是风声传播甚速,竟带来敝庄一步危难。”
吕松霖道:“目击庄主擒走崔瑚那人是谁?” 匡道扬摇首道:“这就不知了。”
吕松霖默默忖思,暗道:“一定是七星帮主,这七星帮主既然目击,何不下手劫走,依我忖测,七星帮主功力未必逊于匡道扬,她为何不如此做,令人费解。”微笑问道:“当时就是庄主一人么?”
“尚有金狮毒爪商六奇。”匡道扬答道:“崔瑚率领手下十七人,仓惶逃奔,商六奇武功委实辣毒怪异,一霎那间十七人悉数丧命在他那一双毒爪之下,由老朽独自绊住崔瑚,如非他适时联手阻劫,还不易擒住崔瑚呢!”
吕松霖恍然大悟,暗道:“原来如此。”偶与秦婉玲目光相接,发现秦婉玲目中有一种失望异样神光,忙道:“如依在下推料,崔瑚定不在贵庄。”
匡道扬点点头道:“为金狮毒爪商六奇带去!”
秦婉玲忽娇笑道:“怎么在漕河清风居外得自传闻,说是骷髅魔君田雨苍自金天观劫走三卷紫府奇书,投奔庄主,可有此事么?”
匡道扬点点头道:“事出有因,其实是雷震子将田雨苍等人囚禁在观后石府秘穴中,经商六奇前往金天观,搜觅紫府奇书,无意救出及震破一方石壁,紫府奇书就在此石壁内。”
泰婉玲道:“如此说来,田雨苍亦不在贵庄,但不知三卷紫府奇书真伪如何?”
匡道扬道:“不错,田雨苍并不在敝庄,书之真伪更无从辨别。”
吕松霖叹息道:“庄主何必代人受过,把话说开使武林群雄明白,免遭无妄之祸,不过庄主绝不会如此做。”
匡道扬哈哈一笑道:“事到头来不自由,老朽既应允商六奇相助,怎可反覆无常?”
吕松霖道:“商六奇现在何处?他怎能目睹贵庄危如累卵,无动于衷而置身事外!”
他说话甚有技巧,不使匡道扬起疑。
匡道扬苦笑一声道:“狡兔三窟,老朽也不确知,只知在云台山……”
蓦闻门外起了一声阴沉的冷笑,森寒澈骨,只见人影一闪,门首立着一个瘦骨嶙峋老叟,须眉如银,秃额凹睛,目中射出两道慑人绿焰。
匡道扬一见老叟,哦了一声,立起面露笑容道:“商大侠,小弟替你引见两位武林奇……”
话尚未了,老叟目注吕松霖,阴森一笑道:“你探听老夫住处是何用心?”
吕松霖面色一变,霍地立起,冷笑道:“诿祸于人,自己置身事外,怎似成名人物,在下不屑答话。”
匡道扬暗道:“要糟!”
果然,商六奇冷哼一声,伸臂出爪,疾逾闪电向吕松霖抓去。
嘶嘶破空,尖锐阴寒澈骨暗劲扑面而至。
吕松霖剑眉猛剔,翻腕探臂,一招“骊龙探珠”拂迎而出。
商六奇见吕松霖出式玄诡绝伦,不禁暗道:“难怪这么狂傲,须知功力愈高死得更惨。”
抓至半途竟化为掌,暗蓄十二成内家毒劲按下。
匡道扬见状大惊,忙道:“商大侠不可……”
“啪”的两掌相接,劲风四溅,两人各自沉桩纹风不动,只觉一支右臂被震得一阵灼热飞麻。
商六奇目露狠毒之色,嘴角噙着一丝笑容。 吕松霖面寒如冰。
秦婉玲芳心怦怦直跳,只听商六奇冷笑道:“毒性已侵入内腑,还不乞怜告饶。”
吕松霖沉声道:“来必见得!”穿臂外引,两指如戟拂点而出,疾逾流星,幻出无数指影,点向商六奇周身穴道。
这一招几乎包含了正邪各派之长,精奇诡异,似虚还实,神妙莫测。
商六奇大感心中骇凛,大喝一声,足踏子午连环步,挥掌折攻,招术辛辣凄厉,眨眼之间已攻出九招。
那知吕松霖原式不动,却变化无穷,点透劲风不离商六奇腕臂关节要穴。
匡道扬双眉浓皱道:“商大侠,这不是叫小弟左右为难么?”
忽闻门外高声道:“匡师伯,庄外群邪毕集,指名须庄主同一商六奇之人当面答话……”说时只见一个虎头燕额,貌样威武大汉疾闪而入,见商六奇与吕松霖两人拚搏不禁一怔。
商六奇与吕松霖倏地身形一分,停手不攻。
大汉双眉皱了皱,向匡道扬道:“群邪情势汹汹,小侄因知本庄未有商六奇其人,是以飞报师伯定夺。”
匡道扬神色微微一变,道:“群邪以何人为首?” “金天观主雷震子!”
金狮毒爪商六奇身形疾晃,掠在大汉身前,望了大汉一眼,向匡道扬道:“此是何人?怎么商某不识?”
匡道扬暗道:“此人怎么如此多疑。”忙道:“小弟师侄乃少林俗家弟子姬鸣枭,商大侠是否要去庄外面会群邪,纸终久包不住火,小弟只能退兵一时,非长远之计。”
商六奇阴恻恻一笑道:“商某就是为了雷震子而来,走!”身形疾掠而出。
匡道扬摇首轻叹一声,跃向门外而去。 姬鸣枭未立即随出,左掌一伸。
吕秦两人只见姬鸣枭掌内托着一枚七星制钱,不禁一怔,吕松霖道:“帮主有何吩咐?”
姬鸣枭低声道:“帮主急往查明崔瑚及附录何在?”
吕松霖道:“现不在芙蓉山庄,为商六奇擒去,尊驾速通知帮主,商六奇巢穴在云台山中。”
姬鸣枭立即转身疾掠出去。
吕松霖不胜讶异道:“七星帮主必非常人,少林门下均被网罗。”
秦婉玲避而不答,盈盈一笑道:“贱妾有意出庄外一探究竟,不知相公意下如何?”
吕松霖颔首道:“也好!”
秦婉玲忽目注吕松霖,秋水双眸中隐含忧虑之色道:“方才与商六奇对掌,相公可曾受伤么?”
吕松霖摇首微笑道:“未曾受伤,事先有防,将他那掌力所吐毒劲卸开去,继则尽量不使他那毒爪沾身,先发制人……”说着,低喟了一声,接道:“再要拼搏下去,我未必能有制胜把握,看来今晚群邪必在商六奇金狮毒爪下伤亡不少。”
伸手牵秦婉玲疾跃而出。
庄外广坪上,黑压压一片聚立着群邪,屏肃无声,忽听一个语声扬起:“匡道扬来了。”
数十百道目光齐齐向前注视,清冷月色下,只见庄门内,匡道扬率着十数人如飞奔来。
转眼之间,匡道扬等已至近前,抱拳微笑道:“不知金天观主呼唤匡某,有何指教?”
金天观主跨步而出,略一稽首道:“事实已明,贫道并无他求,只须交出商六奇田雨苍崔瑚等人及紫府奇书,一场干戈立时烟消雾散,不然芙蓉山庄即将夷为平地。”
匡道扬怒气上涌,沉声道:“恕匡某无法应命,武林规矩,胜者为高,观主只要胜得匡某,自然件件遵从。”说时反手伸向肩头,一道墨虹应手而起。
雷震子不禁一怔,似是畏惧那“墨霜”剑,道:“各凭真实武功分一高下,也还可说,施主仗犀利宝刃,有失英雄气度。”
匡道扬道:“观主是想激使匡某弃此“墨霜”剑不用,换过一柄平常长剑么?哼,只伯未必激得动匡某。”
雷震子身后突掠出一个手执一双三陵钢鞭大汉,大喝一声道:“观主暂且退后,待俺姚豹会会匡老儿。”
一抡手中钢鞭,出招“四方风雨”,展起漫天鞭影,呼呼如山向匡道扬打去。
匡道扬身后洪斌疾跃而出,振刀猛接。
雷震子面色一变,用手望后一抬,拔剑出鞘。
金天观道众疾逾流星奔出,将匡道扬围在当中,引着剑诀,一俟雷震子令下立即进攻出手。
雷震子目吐精芒,冷笑道:“施主如不弃剑束手,仅凭血气之勇,恐无法留得性命在!”
突听距身三四丈外,一株参天古树上,飞出阴寒冷笑道:“只怕未必!”
树上纷纷疾落下十余人,正是骷髅魔君田雨苍、六盘殃神苏衙、黑白无常、鬼谷三灵中二灵等群邪。
田雨苍电射飞落在雷震子身前,哈哈狂笑道:“真是万事不由人计较,眼前你有何话说?”说着双掌狂攫出去。
雷震子冷笑一声也不回答,长剑一挥,洒出寒星漫空,袭向田雨苍,匡道扬乘机跃出圈外。
田雨苍施展九转挪移身法飘忽如风,两臂攫拿如电,招式辛辣之极。
六盘殃神等人,各择道众纷纷猛攻而去。
广明法王见情势不妙,宏声高喧了一声:“阿弥陀佛。”率着门下九尊者及太行五燕抢扑而出。
才奔出三步,忽见匡道扬之后现出一个瘦骨嶙峋,须眉如银秃额老叟,腾身奔空,掉首“飞鹰攫兔”扑下。
首当其冲的广明法王第三尊者怒目金刚吉丙,只觉一股阴寒如山气劲凌头压下,不禁大惊,喝道:“鼠辈……”手中一柄铜锤往上贯出。
那知喝声未了,凌空扑下的金狮毒爪商六奇冷笑一声,右掌疾抓住铜锤,左手五只毒爪已从吉丙面目拂下,抓开胸膛插手一掀。
只听怒目金刚吉丙发出一声凄厉惨嗥,仰身倒下,胸口鲜血喷起如泉。
商六奇身未落地,夺自吉丙手中铜锤,疾逾闪电又向另一尊者磕下。
爆音声中,那名尊者立时颅裂浆溅,惨死非命。
这不过弹指间事,广明法王见状心神大震,猛喝道:“你是何人,这等心狠手辣,饶你不得。”双袖疾拂出一片如山汹涌潜劲。
商六奇哈哈大笑,身形一动,避开广明法王袖劲,一双毒爪分向两名尊者攫去。
他那身法诡疾如电,无可捉摸,一名尊者待毒爪抓至胸前方才警觉,慌乱中伸臂一式“托梁换柱”格去。
商六奇发出一声悸人的阴笑,五指一把扣住对方手臂,右腿疾抬踢出,左手毒爪已自抓在另一尊者咽喉要穴上。
两声厉嗥扬起,鲜血溅中双双横死废命。
广明法王大怒,双袖疾展,与幸存五位尊者及太行燕分立方位,向商六奇凌厉抢攻。
这样一来,章法已自大乱。
那面也是惨嗥连续腾起,金天观道为黑白无常勾魂双煞发出牛毛般黄蜂针,鬼谷二灵的群邪多人送命。
须知田雨苍手下对金天观怨毒入骨,一出手即是杀着,距离又近,又是蓄意复仇,金天观道众当然不免。
双方一场混战中,群邪中一条身影暗中掠出,绕道闪向庄内。
这人身形甫落,突闻树后一声冷笑道:“尊驾胆量包天,竟敢私闯芙蓉山庄。”
一条黑影抡出刀光,即五指觑在树后,待黑影闪出,立即伸臂拍去,劈开刀势,蓄劲接下。
黑影闷哼出口,心脉震断,立时气绝倒下。
这人微微一笑,清冷月色映着他的面目,正是那天河鬼叟戎云虎。
戎云虎手臂方撤,只听一个熟稔笑声人耳道:“好辣的掌法。”
一只人影疾闪,落在戎云虎面前。
戎云虎一见,神色一变,冷笑道:“原来你们也来了,哼,真是死对头,不见不散。”
所来一双人影正是北瀛岛主严陵逸血影手侯绍鸿,四道如炬目光逼视在戎云虎面上,一瞬不瞬。
戎云虎阴恻恻一笑道:“目前二位是欲向戎某为敌么?”
严陵逸有名的笑里藏刀,闻言微笑叹息道:“戎贤弟,你怎还不知省悟,眼前形势,非你一人可以完成,而且前途艰危难料,你我多年弟兄,因一朝之忿,同室操戈,而遂他人得利,如今还要反目相向么?”
戎云虎眼珠一转,心说:“这话确属实在,不管他们用心如何,总比自己势孤为强,我天河鬼叟也是心计独擅之人,未必就怕你们。”哈哈一笑道:“两兄如愿捐弃前嫌,小弟是求之不得。”
严陵逸正色道:“戎贤弟,非是我俩对贤弟有什么存心图谋,风闻巫翰林唐慕斌两人非制我等二人于死地不可,我等如不联手,定然遭其毒手。”
戎云虎点头道:“小弟亦有风闻,目前之计,务必将紫府奇书得在手中,习成书中旷代绝学,那时他们找来岂来我等何?”
蓦地—— 一声扰人心魄的阴笑,随风入耳。
三邪不禁心神一震,循着笑声传来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金面人立在三丈开外。
只听金面人冷冷出声道:“三位可知夺魄郎君巫翰林已在芙蓉山庄内么?”
语声不类生人,僵锐闷涩,刺耳难听。
严陵逸道:“尊驾怎知巫翰林已在庄内。”暗暗骇凛。
金面人答道:“巫翰林已先三位而至,将庄中伏桩点倒,不然,三位岂能如入无人之境?”说着伸手指向一座高楼,接道:“巫翰林就在此楼上,逼问庄中伤者口供,紫府奇书已为金狮毒爪商六奇取去……”
严陵逸忙问道:“商六奇现在何处?”
金面人冷笑道:“现战广明秃驴的老叟不就是金狮毒爪么?”说着目光忽然一变,忙道:“巫翰林来啦,咱们后会有期。”跺足腾空,穿入苍茫夜色中不见。
三邪呆得一呆,同凝目向那座高楼望去。
只见楼上一条人影迅疾掠出,疾逾闪电泻落身前。
三邪看清来人是个蓝衫文士,不似当年的夺魄郎君巫翰林。
血影手侯绍鸿冒着唤叫一声道:“巫兄别来无恙?”
蓝衫文士面色微微一变,道:“在下非姓巫?”
侯绍鸿大笑道:“巫翰林,你就变了灰,我侯绍鸿也认得出你。”
蓝衫文士,面上泛起了一种开朗的笑容,道:“世外六凶昔年相偕于灵鹫峰下,彼此之间臭味相投,难道三位竟不能辨认巫翰林形象?何必冒叫。”
三凶不由一愕,面面相觑。
侯绍鸿冷笑道:“换易形貌,居心叵测,难道侯某不知么?”
蓝衫文士朗朗大笑道:“在下如真是巫翰林,何必须改易容貌,恐怕三位中了他人之计,在下还有要事,不耐与三位纠缠。”说时冲霄腾空而起,眨眼身影顿杳。
严陵逸道:“那金面怪人为何告知我等巫翰林在此,显然其中大有蹊跷,蓝衫穷酸说得不错,我等误中了他的奸计。”忽地面色一变,道:“快去庄外逼问匡道扬金狮毒爪商六奇下落。”
侯绍鸿诧道:“金面人不是说金狮毒爪现在庄外与广明法王拼搏么?”
“他所说未必是实,快走!”严陵逸匆匆说完,振臂穿空而去。
候绍鸿戎云虎急急相随窜出庄外。
三凶一走,暗处走出吕松霖秦婉玲两人,吕松霖道:“金面人与蓝衫文士虽然是三凶故识,侯绍鸿说的一点不错,改换容易,居心叵测。”
“真是巫翰林么?”
“尚难确实,不过金面人存心不善,欲激使三凶与蓝衫文士激斗,如此他才无后顾之忧,一心一意与金狮毒爪为敌,怎料蓝衫文士竟有容人之量,淡然不顾,致命金面人之计全盘落空。”说着叹息一声道:“你我先解开庄中被制住穴道手下,劝匡文慧等人暂援离芙蓉山庄,免罹不测之祸。”
突空中电泻坠下一条身影,吕松霖瞥明来人正是神机秀才苗冬青,忙趋前附耳密语一阵。
苗冬青领命如飞奔出庄外而去。
秦婉玲向吕松霖嫣然一笑道:“交头接耳,鬼鬼祟祟,反正没有好事。”
吕松霖微笑不答,偕秦婉玲施救各处被制伏桩。
庄外战况惨烈,骷髅魔君田雨苍与雷震子舍生忘死凶搏中。
金天观道众伤亡折半,田雨苍手下亦陈尸五具,六盘殃神苏衙被三阳真人五雷其人两道联臂合攻,胸臂等部位被锋利双剑划破数处寸许口子,鲜血涔涔溢出,后胸中了两处三阳掌力,虽然他出手仍辛辣凌厉,但明眼人可瞧出他渐力不从心,败处下风。
那面金狮毒爪商六奇大肆凶威,爪裂广明法王座下六尊者,太行五燕重伤四人。
匡道扬与庄中高手亦出手迎攻天河鬼叟戎云虎党羽,墨虹惊天,寒飚如潮,所向披靡。
夜空中不时飘传厉啸掺嚎,凭添了无穷恐怖。
广明法王见商六奇凶狠残毒,不禁痛恨切齿,展出数十年修为绝学,掌袖兼施,暴喝如雷道:“施主究竟是何来历?”
商六奇桀桀怪笑不答,爪法更是加厉,风狂雨骤般抓去,猛感头顶劲风如山罩下,心中一惊,立时左飘丈外。
空中电泻坠下一个面如淡金怪人。
金面人阴森森一笑道:“你就是金狮毒爪商六奇么?”说着五指疾拂而出。
广明法王见有人相助,不禁精神大振,双掌“推山立鼎”攻去。
商六奇狞笑一声不答,毒爪错腕旋出分攻两人。
他那爪法委实玄诡不测,一招之微,含蕴无穷变化,攻其必救,立时迫得广明法王金面人横挪两步,几乎手忙脚乱。
商六奇一招得手,目中顿时露出惊喜光芒,爪法一变,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攻去。
金狮毒爪昔年因缘际会,获得紫府奇书附录中七页,须知附录乃紫虚居士将毕生心血潜悟之旷代绝学,悉注于附录并附有图说。
商六奇虽不识甲骨文,但其身赋异禀,聪颖过人,揣摸图形推解练成一套奇奥爪法,此刻用来对付广明法王金面人就是照紫府奇书附录练成。
一时之间,芙蓉山庄内疾奔掠出天河鬼叟戎云虎,北瀛岛主严陵逸血影手侯绍鸿三凶,一跃落在广明法王身侧,六掌同挥向商六奇攻去。
血影手侯绍鸿忽朝金面人嘿嘿冷笑两声。
金面人不禁一呆,暗道:“他们竟如此快就出来了!难道穷酸丧命在三凶手中?”这大出他算计之外,由不得疑云满腹,惊诧错愕,只觉图谋又多半落空。
经三凶加入,双方战况顿时逆转,商六奇虽身负绝学,却也禁受不住对方排山倒海的攻势。
匡道扬目睹商六奇势危,率着庄内能手赶援,跃身奔空,长剑一挥,墨虹匹练倒泻而下。
剑势威猛无俦,寒气逼人。
金面怪人首先疾飘而退,商六奇庄力一松,一声厉啸出口,冲霄拔起,一式“神龙入云”穿入苍茫夜色中,去势如电,瞬眼无踪。
三凶见金狮毒爪遁去,大感痛心疾首,有心追去,无奈被匡道扬威猛的剑势绊住,不禁将仇怨尽泄在匡道扬身上,六掌交互攻去,掌掌如铁斧开山。
金面人身形闪出圈外,眼珠一转,转身疾掠而去。
广明法王因真力损耗过巨,退在一旁调息。
骷髅魔君田雨苍等人见金狮毒爪离去,一声暗号令下,转身跃空如飞遁去。
金天观主久战之躯,疲累不堪,已是无力再追,目睹门下伤亡过半,不禁潸然泪下。
严陵逸忽大喝道:“匡庄主住手。”
匡道扬闻声收剑疾退,道:“严岛主有何话说?”
严陵逸道:“今晚之战,严某等人意在紫府奇书下落,实不愿与庄主执意为仇,只须庄主据实答覆,愿化干戈为玉帛。”
匡道扬冷笑道:“严岛主,紫府奇书乃金狮毒爪商六奇及田雨苍所取,阁下不问商六奇本人而问匡某,岂非舍本遂末么?”
严陵逸沉声道:“这个严某知道,如非庄主插手,商六奇岂能逸去,严某极须获知商六奇去处。”
匡道扬摇首答道:“匡某无法相告!”
天河鬼叟戎云虎闻言,目中凶芒暴射,桀桀狞笑道:“匡道扬,你是倚仗墨霜剑犀利无匹么?须知老朽三人未必惧你。”说时,猛地拔空双掌齐扬,打出一蓬白骨针,漫天花雨般罩射而下,随着罡气如山,威势雷厉万劲。
严陵逸及侯绍鸿同时发难,两侧欺攻如电,四掌推出排空劲力,巨飚雷鸣攻去。
匡道扬三面受敌,换在别人早就丧命,他临危不乱,墨霜剑疾展“八方风雨”,墨红如轮,震射出千万寒星夹着侵人如割的寒飚四散开去。
只听一串金铁交击脆音,将袭来白骨针悉数震落,三凶亦被他那剑势逼得退了开去。
三凶一退又进,六掌横挥直击,各取不同方位,但听戎云虎大喝道:“金天观主广明大师速血洗芙蓉山庄,鸡犬不留。”
雷震子与广明法王闻言,竟率残余人手向庄内扑去。
匡道扬虽然仗着奇奥剑招幸免负伤,但三凶如山掌力,却震得他胸口气血狂翻,右臂酥麻,尚未缓得一口气,三凶又雷厉电闪攻来,料知今晚凶多吉少,疾抡墨霜剑展开一路奇奥不测的剑法。
他闻得戎云虎传命屠庄,不禁目皆欲裂,厉喝道:“戎云虎你如此倒行逆施,终有惨报伏诛之时。”
戎云虎哈哈狂笑不绝,散布开去,令人毛骨悚然。
芙蓉庄主匡道扬知三凶心辣手黑,金天观主广明法王又是极著名的凶邪,既与戎云虎沆瀣一气,奉命屠庄定然下手狠毒,恐庄内妇孺无幸,有心赶返庄中阻截,无奈三凶掌风罡劲迫压得无隙可寻,不禁把心一横,墨霜剑势若怒潮澎湃,巨飚四涌,震山撼岳,威力无匹。
他此刻唯一冀望的吕松霖夫妇尚留在庄中,或能挽救此项惨劫,他目击吕松霖与金狮毒爪商六奇动手过招,武功已臻化境,但忧虑寡不敌众。
惊诧的是为何三凶又狼狈为奸,盛传三凶失和,自相火拼,三凶各负重伤,另乾坤钓客温蔚翔伤重不治而死,为此戎云虎将严侯二凶怨毒入骨,命崔瑚另组龙虎十二盟及其他阴毒诡谋多半针对严侯二凶。
但事实摆在面前,与江湖盛传截然不符,其中道理令人淆惑难解。
他一面将这套剑法使得无懈可击,一面沉心思索三凶为何又沆瀣一气。
因为他深知以个人武功无法击败三凶,必用合纵之策予以逐个击破。
约莫一盏势茶时分过去,匡道扬脑门上已见汗水,渐露败象,心中大为焦急,猛然灵机一动,一式“斗换星移”挥出,剑罡四旋,寒飚飘飞,劲势如潮,将三凶迫开半步,扬声大笑:“戎令主,匡某已知你之意,无非是欲将匡某杀之灭口,以遂剪除异己之凶谋。”
戎云虎不禁面色大变,目中泛出浓重杀机。
严侯二凶均是盖世枭雄,心智过人,闻言不禁一怔,知道话内大有蹊跷,他们与戎云虎联手本属勉强,其实各有芥蒂在胸,貌合神离。
及见戎云虎神色更是恍然,侯绍鸿大喝道:“匡庄主,请把话说明白些。”
匡道扬道:“实不相瞒,崔瑚已为匡某擒来,受刑不住将诡谋吐露无遗,不讲其他,仅布下对付二位歹毒陷阱一项,使二位至死而不自觉,其运用之巧,令匡道扬为之结舌,或许二位心疑匡某惑词离间,所言不实,但崔瑚尚在,二位亲身问他便知,匡某之言绝非危言耸听。”
他说话时,剑招使展得益发精奥,势若飞瀑倒泻,轻雷掣电,脑门汗水却黄豆般沁出。
此刻的他,已是强弩之末,但林荫幽暗,三凶均不曾发觉。
戎云虎惊怒交加,身形陡的拔起,掉首扑下,欲待施展深藏已久之绝技,一举击毙匡道扬。
血影手侯绍鸿心中震怒异常,见状,知匡道扬所言不虚,双掌立向身在半空的戎云虎推出。
北瀛岛主严陵逸亦侧向推出,一股如山罡劲撞向天河鬼叟戎云虎而去。
戎云虎身在半空,不能运掌对抗,拧腰踹腿,身形暴起两丈高下。
此一身法脱胎于七禽真经,虽较之七禽身法等而下之,但如非武功已臻化境,焉有如此造诣。
三凶一自相火拚,匡道扬却已化险为夷,暗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双肩一晃,如弩离统弦庄内疾射而去。
戎云虎目睹匡道扬逃去,心中大急,疾飘落地,即欲追上,却不料侯绍鸿急扑而至,双掌使出那歹毒无比的血影手法,猛向两胁按来,不禁大喝道:“侯绍鸿,你休怪戎某反脸无情。”身形斜闪七尺,穿掌外封,左腿猛起一式“云里撩月”踢出。
蓦地——
侯绍鸿扑至半空,突大叫一声,如受重击,身形倒撞退出,连退五六步方始稳住。
只见侯绍鸿神色惨变,一手抚着胸前,目光怨毒望着戎云虎,朗声道:“你……你……你好狠毒……”
说时,身形摇了两摇,仰身倒地而毙。
严陵逸飞身掠至,俯身察视侯绍鸿,伸手一摸鼻息已无,触手若冰,不由面目泛起一片杀机。
戎云虎见状,大感错愕,他自己心中极为明白,掌腿并未伤的侯绍鸿,显然侯绍鸿死得大有蹊跷,中了别人借刀杀人之计,此人就隐在附近,但他此刻百词莫辩,忙道:“严兄……”
严陵逸厉声大喝道:“谁与你称兄道弟,还我侯贤弟命来。”说着掌势如山劈了出去。
戎云虎急于追上匡道扬,找回崔瑚与紫府奇书,反正仇已结定,此刻无暇与严陵逸纠缠,转身穿空疾掠而去。
严陵逸喝道:“那里走!”纵身追出,一前一后,转瞬即杳。
突现一条身形从暗中疾闪而出,嘴角脸面泛出一丝得意的阴笑,正是那蓝衫文士。
却不料螳螂在前,黄雀在后,相距蓝衫文士数丈外,立着一个金面人,森沉目光一瞬不瞬注视在蓝衫文士身上,一霎那间倏然隐去。
蓝衫文士似是有所思,半晌长吁了一声,垫足穿空而杳。
且说那金天观主雷震子与广明法王,率领门下及江湖群雄奔入芙蓉山庄。
芙蓉山庄内,一片漆黑,灯火俱无,夜风拂动林叶,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恐怖阴森气氛。
雷震子及广明法王,均明白庄内伏桩密怖,高手如云,屠庄未必能如愿,所以人手不敢分散,作一字形攻入。
突听数声惨嚎相继扬出,雷震子不禁大惊,循声纵出,只见金天观道众,已横尸四具在地,不知是何物所伤。
经此一来,群邪不禁慑住,面面相觑,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广明法王大怒道:“鼠辈可恶,老衲就不信芙蓉山庄真如外部传言之龙潭虎穴一般,似此鬼域暗算,老衲要开杀戒了。”
远处忽飘送过来一个阴森语声道:“直冒大气则甚?凭你这老秃颅也是一样送死。”
声才传出,广明法王凶睛暴射冷电,身形腾空扑出。
雷震子突感脑后有一缕飒然寒风袭来,立时旋身,转面出声大喝扑去。
其余群邪均有此感觉,循着冷风方向猛扑四射。
雷震子恼怒暗中之人戏弄,仗剑扑了过去,只见数丈开外,一条黑影发出极轻微的冷笑,飞烟般向一座高楼上掠去,雷震子接踪拔上楼廓,凝目望去,不禁一怔。
原来那座通向厅中的正门,已然闭合得紧紧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书:
“内有恶鬼! 妄入者死!” 历经几许风雨剥蚀,纸已显得陈旧,字迹也淡褪模糊。
金天观主楞着双目,煞费踌躇,竟却步不前。
因为那纸色字迹,推断出那警句由来已久,并非是故弄玄虚,或真有其事,是以进退为难。
忽地,雷震子鼻中冷哼了一声,左掌疾伸,向那楼门平推而出。
掌心一贴紧门板,即发现此门乃钢铁所铸,沉重异常不能推动分毫,只觉触手冰凉中一股异热透入掌心,循着行血攻向臂肩。而且,尚有一种轻微麻痒令人难熬的感觉。
雷震子不禁大惊失色,立即封住肩上各处穴道,撤掌退了一步。
只听门内传出一个刺耳低声冷笑道:“金天观主你已罹奇毒,如想活命,三日之内须赶赴云台二王殿。”
雷震子闻言不由急怒攻心,恨不得仗剑入内把那人碎尸万段,但感左臂逐渐沉重,灼热如焚,知所言不虚,转身跃下楼去。
他离去不久,广明法王等群邪相继掠上楼来,均情不自禁推门而中毒仓惶遁去。
楼下园中一条人影飞掠而至,正欲掠上楼去,忽闻一声低喝道:“匡庄主请留步,速觅地藏起!”
来人正是匡道扬,闻声辩出那是吕松霖语声,急将身形望左一挪,隐入花丛中。
转瞬,即见戎云虎与严陵逸一前一后,疾如流星奔电追逐而至。
戎云虎突侧身回面大喝道:“严陵逸,你体要后悔!”
喝时,人已奔空拔起,飞落在屋面,一拧腰,腾身穿起,去势如电,月夜茫茫,身影似豆。
严陵逸长啸出口,潜龙升天拔出,望戎云虎追去,宛如一头灰鹤,愈远愈杳。
匡道扬见二凶已去,正待身形现出,耳后吕松霖语声又起:“庄主且慢现身,恐有凶邪相继而来,在下一事不明,欲请问庄主。”
芙蓉庄主大吃一惊,吕松霖来在身后,自己为何不曾察觉,转面望去,只见吕松霖夫妇并肩微笑,立在身后,低声道:“少侠何事不明,老朽只要所知,无不据实相告。”
吕松霖道:“请问此楼乃何人所居?”
医道扬不禁一怔,道:“稍时老朽定然相告,目前老朽须知庄中老幼安危,因雷震子及广明秃颅,奉天河鬼叟之命屠庄。”
“这点庄主请宽心,在下已将宝眷及伤者撤出庄外,雷震子与广明秃颅等人亦已身罹剧毒离去。”
匡道扬愁容一展,道:“少侠云天高谊,德重如山,老朽誓必相报。”接着又道:“此楼系金狮毒爪商六奇所居,就是老朽也不许擅人,平日封置不用,莫非少侠已瞧出有什么可疑之处么?”
吕松霖抚掌喟然一笑道:“这就难怪了。”便将雷震子等人登楼经过说出,又道:“但诱使雷震子追来之人是谁?谅现在楼中。”
匡道扬闻言神色微微一变,黯然笑道:“此就非老朽所知了。”
吕松霖目睹匡道扬神色,不禁心中一惊,欲言又止,忽见花丛外一条身影,疾逾电奔飞掠而过,身形一晃,便已登楼,隐约可瞧出那是金面怪人。
金面人一眼瞥见那纸上八字警句,不禁泛出阴森笑容,伸手拍去。
手至中途倏又回撤,眼中暴射xx精芒凝向门上良久,桀桀一声怪笑出口,曲指弹出一点豆大火星。
那点火星沾纸即燃,轰然一声,绿焰溅射,蔓延那扇铁门,烈焰泛蓝,冒出一股漫烟,随风四扬。
匡道扬及吕松霖夫妇只觉一种腥臭刺鼻,中人欲呕,忙屏住呼吸。
那烈焰顿成燎原之势,蔓及梁壁,火舌高张,金面人仍自兀立在楼廓上一动不动。
匡道扬不想多年基业毁于一旦,纵身欲出,吕松霖迅疾无伦五指攫出,一把扣住匡道扬腕脉。
吕松霖以目示意,摇首制止匡道扬,不可卤莽,低声道:“纵然毁去亦可重建,人死难以复生,权衡得失,庄主还是按忍一时”
匡道扬不禁废然叹息,目光黯然。
只听一声轰然巨震,那扇铁门因邻近俱被烧去,无可凭藉倒了下去,楼内突然窜出一条身影,奔空飞射而去。
金面人旋身,一掌疾劈而出。
只见那条奔空身影,中掌疾落两尺后,又扬起曳空掠去。
金面人冷哼一声,两臂一振,人似大鹏展翅般退出,转眼即杳。
突听吕松霖道:“在下细察庄主脉象,发觉体内蕴有奇毒,凝聚在少阳肺脉间,莫非是金狮毒爪所为么?”
匡道扬闻言黯然颔首道:“少侠真是神人,倘非如此,老朽岂能听命于商六奇,固然商六奇有恩于老朽,但善恶之间,当有所抉择,怎可昏昧若是。”
吕松霖忙道:“庄主请暂匿藏不可露面,莫被金狮毒爪发现,受他驱策不可自拔,体内奇毒恕在下无能为力,候在下寻取解药到手,立即送与庄主服下。”
言毕,与秦婉玲双双腾空,穿出庄外而去。
春风十里扬州路,运河临堤,垂柳千株,翠拂行人。
朝日方升,运河堤上人来车往,熙攘不绝,行人中现出仇宗胡身影,衣衫褴褛,目光发直,行近一家茶馆前,阵阵香味入鼻,只觉饥火中烧,腹如雷鸣,不禁迈步踏入店内,择一无人座头坐下。
店小二见仇宗胡一身穿着打扮,蓬首垢面,只料是骗吃骗喝的混混,望着仇宗胡冷笑道:“大爷请望别家去吧,小店可供养不起。”
仇宗胡目光一瞪,喝道:“你怕大爷付不出店饭钱么?”说着一掌向桌角拍去。
叭的一声,如同利刃切腐,桌角应掌而落。
店小二见状大惊,不禁抱头鼠窜而去。
忽见邻座立起一个青衫少年汉子,抱拳微笑道:“兄台岂能与如此小人一般见识。”说着竟向仇宗胡走来,侧首坐下,又道:“这酒店乃本城地头蛇,吴天保所开,稍时前来,兄台不可动怒,由小弟相机应付。”
话声方落,店外突奔来一个貌像狞恶大汉,朝仇宗胡身前一站,冷笑道:“凭你这小子敢在本店生事。”
青衫少年缓缓立起,沉声道:“是你亲眼目睹么?伙计上不生眼,开罪客人,有道是和气生财,似你这等人物怎配开店。”
大汉凶睛一瞪,伸掌疾向青衫汉子劈出,喝道:“小辈找死!”
他那一掌竟是用出内家劈空掌力,划空啸风,刚猛强劲,迅如雷奔。
青衫汉子冷冷一笑道:“吴天保,是你自己找死。”翻腕一习,斜引封开来掌,左手一式“横断雪山”攻出。
那青衫汉子攻出手法玄奥绝伦,叭的一声,吴天保右胸顿被打了个正着。
吴天保闷哼一声,身形踉跄退了两步,面色大变,目中喷出两道怒焰,道:“尊驾请示来历?吴某有仇必报,日后遇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青衫汉子冷笑道:“吴天保,你少打报仇主意,这一掌够你卧床调息三月,我姓裴,单名一个章字,如不怕死,尽可去武当去找裴某好了。”
吴天保一听对方就是新近崛起江湖,武当后起之秀云中雁裴章,不禁脸色惨变,一语不发,转身向店外奔去。
裴章坐下向仇宗胡笑道:“吴天保断然不会重来寻仇,身家性命看得极其重要,你我可宽心饮用,由小弟作东。”
仇宗胡淡淡一笑道:“多谢阁下义助,但你我萍水相逢,岂能让阁下破费。”
裴章大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江湖之交,何言萍水。”说着,声音放低道:“一则小弟瞧出兄台身无分文,再则兄台似体内负有极重的内伤,不可拼搏,是以小弟挺身而出。”
仇宗胡由不得面目一变,道:“阁下从何瞧出?”
裴章微笑道:“兄台方才妄施内力劈下桌角,小弟瞧出兄台脸色由红涨变为苍白,如非身负内伤怎能如此。”说着连声催店小二送上酒菜。
这时店小二竟与方才判落两人,神色恭敬,送上酒菜。
裴章也不问仇宗胡姓名来历,只殷殷劝酒,说些扬州旖旎风光,绝口不谈江湖是非。
门外起了数拨蹄声,骤雷而止,陆续跨入身怀兵刃,雄纠气昂的武林人物,择座而聚,一时之间,喧嚣鼎沸,高声谈论紫府奇书之事。
仇宗胡听得紫府奇书入耳,不禁目吐威凌,面上升起一股杀气。
裴章目睹仇宗胡神色,微微一笑道:“兄台可是也有意于紫府奇书么?”说着叹息一声道:“此书已落入金狮毒爪商六奇手中,更是血腥无休,此去云台,险危重重,不知又有多少武林精英罹遭浩劫了。”
仇宗胡不禁一怔,道:“紫府奇书不是在芙蓉庄主匡道扬处么?怎么说是为商六奇所得。”
裴章目吐诧容道:“原来兄台尚不知情,匡道扬不过是代商六奇受过而已,芙蓉山庄已化成一片焦土。”
仇宗胡闻言不禁现出愧疚之容,长长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这就难怪了,但不知商六奇匿隐云台确处,裴兄可知情么?”
裴章面色微变道:“商六奇武功已臻化境,尤其擅使百毒,于不知不觉中致人于死,即使不死,亦难解救身受痛苦之惨,非是言词可以形容。”
仇宗胡冷笑道:“他擅使百毒岂奈我何。”
裴章心内微微一笑道:“若兄台不畏奇毒,定欲前往,在下愿追随骥尾,但不愿参与紫府奇书之事,因在下微末技艺,不足以与当今武林高手相抗,此行算是藉增见识而已。”
仇宗胡道:“武当掌门竟对紫府奇书无动于衷么?”
裴章道:“敝派均为玄门清修之士,淡泊无为,与世无争,何况紫府奇书不祥之物,如非福泽极厚之人,得之反获其咎。”
仇宗胡闻言默然,裴章也不再说,目光移望在四座群雄上,群雄彼此谈论,话题不出紫府奇书芙蓉山庄范畴。
群雄用饱,纷纷离店就道而去。
仇宗胡猛然立起,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裴兄可愿同行否?”
裴章抚掌大笑道:“兄台豪气干云,小弟不胜钦佩,怎能说是不去。”说着留下一锭纹银在桌上,双双并肩走出店去。
两人展开轻功身法,望北疾奔,道上不时有数骑快马驰过,荡起滚滚黄尘。
突然,仇宗胡隐听得身后来路,一声马嘶人耳,不禁停身下来凝耳倾听。
裴章愕然停步道:“兄台这却是为何?”
仇宗胡道:“我在潼关道上失落一匹赤兔追风千里神驹,传来嘶声异常稔熟,谅是此骑。”
裴章惊道:“兄台莫非姓仇?”
“正是。”仇宗胡点点头道:“仇某运乖时背,潼关道上失去赤兔追风,清风居外又失龙鳞宝刃,屡遭挫折,所幸仇某一身傲骨,百折不挠,换在别人,早就意懒心灰了。”
说时,只见来路远处现出三人三骑,风驰电制奔来,其中一骑果是赤兔追风,瞬眼奔驰已近,仇宗胡不禁振吭发出一声长啸。
那匹赤兔追风闻得啸声,不禁昂首狂嘶,马背狂摇,一阵跳跃。
骑上人大喝道:“畜生!你在找死么?”
话声方落,哎哟一声,被掀下骑来,赤兔追风四蹄如飞,奔至仇宗胡身旁,马首紧偎,亲热不止。
仇宗胡手掌抚摸马颊,目光潸然。 裴章见马能识主,感慨异常。
三个面目森冷的中年汉子如风掠至,一见仇宗胡同声惊诧道:“原来是你!”
其中一个枭目鹰鼻汉子,立即又狂笑道:“狄某找你不是一天了,还我史三哥命来,背上一柄点穴镢一溜寒芒应腕而起,一式“毒蛇寻穴”出自半途,倏又撤回,桀桀怪笑道:“仇朋友是否前往云台?”
仇宗胡浓眉一剔,沉声道:“不错!”
那汉子又是一声怪笑出口,道:“仇朋友既去云台正好,反正前途尚有人代史三哥复仇,何劳狄某动手。”接着喝了一声:“走!”
三人立即转身窜返,跃上马鞍,三人两骑疾奔而去。
仇宗胡愕然问道:“他这是何意?”
裴章沉吟须臾答道:“大概前途还有龙虎十二盟高手,如不出小弟所料,严陵逸必在云台附近,传闻一过淮阴,便在云台势力之下。”
仇宗胡大笑道:“十个严陵逸,也唬不住我仇宗胡,裴兄,你我共乘一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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