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英眼见燕玉芝业已奄奄一息,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天明,心一横,决意冒险再闯寒冰岩,夺取解药。
出洞之后,正堆雪掩遮洞口,突闻身后阴恻恻一声冷笑,一缕劲风,直袭后脑。
他警觉有变,仓促间,抛肩、低头、探臂……一式“秦王背剑”,短剑直挥洒而出,谁知一剑竟扫了个空,那股劲风贴着耳际掠过,“呱!”低鸣一声,却赫然是那只凶猛绝伦的血鸟!
罗英倒吸了一口凉气,横剑疾转身躯,只见一丈以外的雪地上,正立立夏那号称“天罗妇”的瞎眼婆于,右肩立着那只彩色鹦鹉,接着,红影绕空半匝,那只小巧血鸟,也飞回牺息在她的左肩上。
瞎眼老妇寒笑森林,轻轻抚摸着彩色鹦鹉那灿烂夺目的羽毛,冷冷问道:“小精灵,他是谁?”
彩色鹦鹉歪着头向罗英打量了一眼,扑着翅膀叫道:“小白脸!小白脸!是瑶丫头的英哥哥。”
瞎眼老妇“哦”了一声,脸色顿时笼罩一层阴森之色,沉声叱道:“你是罗英?”
罗英早巳蓄势而待,闻言抗声道:“正是!”
瞎眼老妇掀开磁盒,从盒中取出一团肉屑,在手指间不住地搓揉,仿佛欲藉此压抑内心的激动,过了好一阵,才压低了声音喝问道:“你来干什么?”
罗英哼道:“前辈何必明知故问?”
瞎眼老妇丑脸上一阵抽搐,狠毒地道:“你是来带江瑶走么?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只要老身三寸气在,决不许她离开寒冰岩一步……”
罗英怒声道:“为什么?她有一身血仇未报,高年祖母倚阁而待,她还年轻,又没有撞进你的寒冰岩,你凭什么要她留在冰天雪地里受苦?”
瞎眼老妇切齿作声,嘶哑地叱道:“呸!你一个臭小子,懂得什么?老身看中她根骨绝佳,正堪作我天山一脉继承之人,留她在此,于她只有好处,怎说害她?”
罗英冷笑道:“但人各有志,她本来并不想做你们天山一派的继承之人!”
瞎眼老妇又是一声低叱,道:“呸!你怎知她不愿意?老实对你说,老身已着雕儿飞书传讯,着令她的祖母易萍放心,至于一身血仇,有老身替她作主,还愁血仇不能报尝?要你多管什么闲事?”
罗英道:“这些话,是她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瞎眼老妇喝道:“老身是她师父,我说的话,就是她的意见!”
罗英耸耸肩道:“可惜咱们并不知瑶妹妹有你这位师父,你要我不上寒冰岩,最好叫瑶妹妹下山见我一面,她若亲口告诉我这些话,罗某人回头就走……”
瞎眼老妇断喝道:“不行!她正静修本门武功,必须断绝尘缘,你……绝不能再跟她见面。”
罗英傲然笑道:“但我非见她不可,否则,绝不离开天山!”
瞎眼老妇脸肉抽搐得越加难看,那团肉屑,已被她搓得宛如一粒石球,显得内心正激动异常。
罗英双目炯炯,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因为他深知这瞎眼老妇秉性怪异凶残,稍一触怒,立可招致杀人之祸,这一点不得不防。
两人默然僵持了片刻,瞎眼老妇突然杀机一闪,举手将那团肉屑塞进血鸟之中。
但当那血鸟吞下肉屑之时,她又双掌一合,按住了血鸟,用掌沿轻轻抚摸着鸟颈上的羽毛,一面喃喃低语道:“罗英,你还是回去的好,杀我灵雕,老身不再追究,你那朋友被雕爪这毒所伤,老身也愿意给你解药,唯一条件,只要你赶快离开天山,永远不要再来!”
罗英却毅然摇摇头,道:“在下只要亲见瑶妹一面,听她亲口对我说一遍:‘甘愿留在寒冰岩。’立即就走,不须任何条件。”
瞎眼老妇切齿道:“希望你不要逼老身杀你!”
罗英抗声道:“也请你不要迫我做出冒犯你的事。”
瞎眼老妇厉叱道:“这是你自寻死路,怨不得老身手辣。”声落,双手一送,那血鸟“叭”地一声长鸣,展翅凌空而起。
罗英一见她放起血鸟,不敢怠慢,脚下疾退一步,手中短剑提举齐胸,他神监视着那头既小又猛的凶禽。
那知他正一意贯注上方,突听那彩色鹦鹉低声叫道:“左进三步,下盘虚露。”
语声才落,瞎眼老妇应声而动,倏忽间欺近三步,矮身运掌,呼地直向罗英双足扫倒。
罗英大吃一惊,双足一顿,凌空跃起闪避,刚躲开瞎眼老妇一掌,头顶劲风忽至,那血鸟已趁机收翅电闪而下。
这一来他上下受敌,立时乱了手脚,短剑迎空一绕,湛湛逼退了血鸟,那彩色鹦鹉又叫道:“右胁破露,横击平砍‘拍浪摧舟’!”
瞎眼老妇身随声动,右掌一翻,果然横砍过来。
罗英立陷危境,半空中闭住一口真气,悬身倒翻,身形乍滚五尺,双足落地,不觉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地上。
彩色鹦鹉又连声叫道:“右前方,疾进两步,‘双龙闹海’攻他小腹。”
“掌化‘勒石挽弓’点他‘精促穴’。” “左侧三尺,‘嫦娥奔月’拿他的右手腕!”
在那彩色鹦鹉一连串呼叫声中,瞎眼老妇连连进迫,就如亲眼目睹一秀,不但认穴辨位分毫不差,那鹦鹉所指招式,更招招都是精妙绝伦的手法。
罗英应付瞎眼老妇,已感吃力,何堪头顶又有血鸟伺机猛扑,未及十招,已经狼狈不堪,好几次都险些失手伤在鸟啄之下。
这时,天色将明,苍穹阴暗,若非下面积有一尺多厚大雪,简直伸手难辨五指。
寒风呼嚎,其势凄厉,罗英见单人只剑,力战瞎眼老妇和一头凶猛血鸟,支绌渐渐不灵,加以时间疾速消逝,洞中燕玉芝,不知已经如何?
心涉傍骛,招法更乱,一个不留神,左肩立被瞎眼老妇扫中一掌,罗英踉跄几步,咬牙封闭左肩穴道,蓦觉后颈一阵刺痛,又被血鸟重重啄了一嘴,呀离“玉枕”穴只差半寸不到。
正在危急,突然,夜空中扬起一声雕鸣
瞎眼老妇一闻鸣声,脸色突变,错掌疾退,沉声喝道:“罗英,你一共来了多少人?”
罗英气喘咻咻答道:“数不清,反正不踏平你的寒冰岩,绝不罢手。”
瞎眼老妇厉啸一声,吼道:“血儿,回山截住那些不怕死的东西,今夜权留姓罗小辈一条狗命,走!”
“走!”字出口,仰身倒翻,带着彩衣鹦鹉,瞬息没入远处夜色中。
罗英待血鸟划空去后,这才松了一口气;抹一抹后颈伤处,略一运气,发觉鸟啄上幸而无毒,脚一软,跌坐在雪上。
一场激战,使他趁夜夺取解药的希望,也跟着破灭了。
调息一阵,收起短剑,忙又掀开雪堆,奔进洞里。
燕玉芝低然昏迷蜷伏在洞底,出气多,入气少,伤势更显沉重。
罗英无计可施,只好逼运本身真气,为她接了一阵力,虽然明知这样对她并无多大帮助,总盼她体力增加一些,能多延一些时刻。
远处寒冰岩上,不时传来一两声呼叱之声。
罗英心想:刚才必是那位老渔夫趁瞎眼老妇不在,偷偷撞上寒冰岩,那老渔夫一身武功已臻化境,要是能得他相助,或许拯救瑶妹尚有几分希望。
继而转念又忖道:罗英啊罗英!怎的只知坐在这儿傻等,难道要等人家把瑶妹和解药送到手上来不成?眼前既有那位老前辈相助,正好趁机冲上岸去,先救瑶妹妹出险……
对!他心血一阵愤激,顿时忘刚了刚才险些伤在啄下,约略活动一下麻木的左肩,长身而起,飞奔出洞。
他仍然用雪堆遮住洞飞认准方向,疾步如飞,向寒冰岩奔去。
不多久,驰到峰下,驻足倾听,岩上一片沉寂,方才的呼叱声,竟全没有了。
罗英不禁又迟疑起来,脑海中不停地翻腾着两个答案那位老渔夫究竟是登上了岩顶了?抑是挫败逃走了?
想了一阵,都像可能,又像不可能,索性一横心,提一提短剑,蹑足提气,向岩顶奔去。
片刻间,他已顺利地越过岩脚上那块刻有“非礼勿视”的冰壁,身形甫入冰壁夹道,四周晶莹,人人其中,幻想立生,还当那些人影乃是自己身子在冰壁成反射而成,并不在意,仍然迈步直向岩上奔去。
谁知才行了一半,突闻人声起身侧,低唤道:“傻小子,不必再上去了”!
罗英骇然一惊却步,“呛”地撤剑出鞘,运目四顾,才发现通道角落上,那老渔夫正斜倚在冰壁上,望着他露齿而笑。
短剑上毫芒,从透明的冰层掩映出一片莹辉,只觉那老渔夫满身衣衫尽都破碎,披头散发,遍体都是爪痕血迹,形态狼狈不堪。
罗英惊问道:“老前辈,你怎么样了?”
老渔夫毗牙一笑,道:“死里逃生,还有什么怎么样?”
罗英惊然道:“莫非老前也被雕抓所伤?”
老渔夫苦笑着点点头,道:“不错,但那老婆子也没讨了好去,一只灵雕被我老人家活活撕裂,她自己也挟背挨了一掌,够她调养几天的了。”
罗英连忙插回短剑,上前扶他起来,焦急地道:“那瞎眼老婆子饲养的灵雕爪上染有剧毒,老前辈感觉创口有些不对么?”
老渔夫却微笑道:“不碍事,雕爪虽毒,老夫已弄到解药,这一点倒不怕。”
罗英又惊又喜,呐呐地问道:“敢问老前辈解药弄到手多少?不知能不能分赐晚辈一些呢?”
老渔夫道:“怎么?你那女伴儿的毒伤还没有解?”
罗英苦笑道:“自从昨夜负伤,晚辈迄今无法登上寒冰岩,从何弄得解药……”
谁知老渔夫听了,却哈哈大笑起来。 罗英不解,问道:“老前辈有何好笑?”
老渔夫大笑不止,随手从身后拉出一只死雕,那雕尸已被从腿部撕裂成两半,老渔夫取了一半递给罗英,道:“拿去吧!有这一半雕肉,足够你那女伴再负三五次伤了。”
罗英接在手中,更加迷惘不解,讶然问道:“晚辈不懂老前辈的意思……”
老渔夫笑道:“连这等浅显的道理也不懂?寒冰岩寸草不生,何来野物饲养灵雕?那些雕儿每每飞驰甚远,觅食雪地中冻毙的腐尸烂肉,时日一久,爪上自然染上剧毒,那瞎眼老婆虽然凶残,却不是施毒的人。”
罗英低头看看那半只死雕,仍然摇头不解。
老渔夫道:“以毒攻毒,乃天下绝妙的解毒良方,你把这半尸雕弄熟给她吃了,爪毒自解,这样懂了吧?”
罗英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致谢,道:“多承老前辈指示迷津,分赐死雕,但;老前辈怎的又说寒冰岩不必去了呢?”
老渔夫道:“那老婆子挨了一掌,伤得不轻,假如是你,还会呆在岩上么?”
罗英急道:“老前辈是说……她……已经离开寒冰岩了?” 老渔夫点点头,道:“正是”
罗英未等他说完,突然一声厉呼:“瑶妹妹”提着那半只死雕,展步如飞,直向岩顶飞奔而去。
一口气直抵岩顶,但见空山寂寂,极目白茫茫一片冰天雪地果然不见有半个人影。
他情急之下,仰天大呼:“瑶妹妹,瑶妹妹,瑶妹妹……”
嘶喊之声,高彻云表,四周群山,此起彼落尽是一片“瑶妹妹”的回声,但是,却不见任何回应。
罗英急得热泪纷落,又低头寻觅那个通往冰层底下的洞口,岂料找遍了整个寒冰岩顶,哪儿还有什么洞口。
很显然,那瞎眼老妇在负伤之后,已经封闭寒冰岩,携带江瑶远走高飞了。
罗英伤心欲绝,挺立岩顶,声嘶力竭地大叫不止! “瑶妹妹……” “瑶妹妹……”
声声呼唤,徒自耗去无数真力,罗英万料不到竟会落得这般结果,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倏忽间,两条人影迅若电奔抢上岩顶,沉声叱道:“小子,你想死了!”
人影一闪而止,其中一个探臂一把扣住他的左腕,另一个迅如闪电拉住他的右手,同声喝道:“快走!”
此时罗英心如乱麻,双目尽赤,猛可一震双臂,登时将两人拧开,吼道:“我不走,我要找瑶妹妹……”
其中一人低声道:“罗兄,你听岩上是什么声音?”
罗英凝目向这人一看,才认出竟是杨洛,侧耳倾听,岩下正传来一阵“轰”然闷响,恍如天崩地裂,连立足的寒冰岩顶,也悚然颤摇起来。
杨洛焦急地欺上一步,一把又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罗兄,你这一阵狂喊,已经引起雪崩,再不快走,你我都只有埋骨雪堆中了。”
罗英听了这话,神志仿佛突然清醒起来,失声道:“当真?啊!还有芝姐姐在崖洞里怎么办呢?”
话落时,岩下轰轰之声越来越大,罗英狂叫一声,纵身如飞,当先向岩下扑奔。
他这一急,下落之势真个快如箭矢,那老渔夫紧跟在后,竟被他远远抛在十丈以外。
越往下奔。轰轰之声也越来越沉重,落脚之处,冰层浮动,积雪正像山崩般向下倾塌,若非三个全有一身绝世轻功,只怕早已埋骨在雪堆中了。
寒冰岩尚且如此,燕玉芝藏身的突崖,形势当然更糟。
罗英直如疯狂,那顾得雪层崩塌,力逾千钧,一旦被掩在雪中,任是武功通玄,也休想活着出来,这时在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留在崖洞中的燕玉芝怎么样了?
他身形纵跃如飞,踏着那些浮动滑行的积雪,疯虎般直向突崖奔去,才奔到崖下,迎头一片约有万斤重的雪块,突地直盖了下来。
罗英不知厉害,怒从心起,大喝一声,双掌贯足内力,竟向雪块猛劈了过去。
掌风起处,暗劲凝涌,无奈那雪块广约十丈,直如一座崩塌的小山,迎头倾盖而下,岂是人力所能抗拒。
待他发觉掌力无功,要退已来不及了,刹那间,满头满脸,一时没入飞溅的冰雪之中……——

天亮时,风雪已止。
洞中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但罗英和燕玉芝几乎整夜未在洞中。
前半夜,他们专心一志在石洞前深练那一招指掌,威力绝伦的“神针定海”,后半夜,却并肩携手,兴冲冲又踏上了征程。
当一线微弱的阳光,穿稼彤云,燕玉芝指着东北方一座山头,惊喜地叫道:“英弟,快看,那是什么?”
罗英拢目远眺,但见阳光映射在丛山中一处尖锋之上,发出灿烂夺目的光芒,那座尖尖山峰,就像一根透明琉璃柱子。
高高插入天际。
他长吁一声,激动地道:“对了!万丈寒冰岩,终于被咱们找到了!”
两人手牵着手,一齐展开身法,翻山越岭,加速向前奔去。
其实,站在山尖眺望,那水晶般峰头似在不远,及待翻山越峰赶去,才知群山层叠少说犹在百里以外。
两人疾奔一程,渐渐觉得有些饿了,突然,罗英耸动鼻尖,似嗅到一股浓烈的异香,循香寻去,却在一株古柏之下,找到一只烤熟的雪兔。
兔肉正冒着蒸蒸热气,树根不远,有一个余烬犹在的火堆,树上留着一行字:“一口行程,步步入险,聊奉野味,以御严寒。”
燕玉芝笑道:“这一定又是那位老渔夫故作神秘,逗咱们的了。”
罗英注目片刻,却摇头道:“据我看,也许不是他老人家,如果是他,不会一个‘奉’字,这未免嫌太客气了些。”
燕玉芝心中一动,道:“难道会是杨洛干的?”
罗英道:“唔!很可能,我想他必然隐身暗处,随时在注意着我们……”
蒸玉芝不悦道:“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只怕不存好心。”
罗英笑道:“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反正咱们饿了,索性领情先饱食一顿吧!”
两人将烤兔分食之后,继续前行,黄昏将近,已抵达那座“万丈寒冰岩”不足五里一处山脚下,又在雪地中发现一只烤得熟透的雪兔。
雪上被人以强劲指力,写着一行字迹:“血鸟灵雕,猛迅难防,天色入夜万勿轻闯。”
罗英凝视良久,默然不语,仰面遥望那玲珑透明的寒冰岩,但见那岩上果然被厚厚的冰层所封,岩上静寂如死,寸草不生。
目睹这等绝险之地,他心中不由自主冒出阵阵寒意,皱眉忖道:“似此水晶般高山,夜晚既无法偷闯,白日光线映照,毫无隐蔽之处,除了持强硬闯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呢?”
燕玉芝见他愁眉紧锁,忍不住柔声劝慰道:“英弟,咱们既然来了,少不得总要闯一闯,何必忧愁,吃饱了趁夜间上山去就是了。”
罗英摇摇头道:“你不明白,那瞎眼老妇一身武功,已经高不可测,她豢养的几头巨雕,威力不逊武林高手,尤其那头血鸟,体大公如一拳,飞行快似闪电,凶猛无比,夜晚咱们视力远不如它锐利,这一点不能不防。”
燕玉芝道:“现在且别多想,让我生个火堆,先吃饱了再作决定吧!”
罗英忙道:“千万不能燃火,火光一起,必然将雕鸟先引了来,咱们且寻一处背山隐密处,慢慢再想办法。”
于是,两人在遥地寒冰岩一处突岩之下,盘膝坐下,既不敢燃火,也不出声,静静地吃着兔肉,寻思卞手之法。
正在苦思无计,突然,夜风拂过,隐约似听得对面寒冰岩顶,传来一阵挫铬琴声。
两人连忙敛神倾听,只觉那琴音悠扬迟缓,韵津低切,仿佛充满无限怨哀思,片刻之后,琴音低旋,却扬起-阵低哑的歌声,唱道:
“万丈寒冰岩, 人往胡不归。 去时百禽引, 归路欲断魂。 寒冰明如镜,
人命贱如法。 一睹天罗妇, 百劫不复生。”
歌声宛转凄凉,静夜听来,如泣如诉,令人不期然兴起一阵苍凉落寞之感。
罗英和燕玉芝侧耳凝扣,那歌声反复唱着这八句歌词,时而高吭直入云表,时而低沉有如怨妇夜泣,蒸玉芝不知不觉已流下两行泪水。
歌声宛转三唱,琴声歌韵一齐停止,大地重又恢复了死寂和阴森。
过了好一会,罗英才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定是瑶妹妹,一定是她……”
燕玉芝惊道:“你说那岩顶弹琴而歌的,竟是江姑娘?”
罗英点点头,黯然说道:“岩上除了瑶妹和那瞎眼老妇,别无人居,听这歌声噪音清稚,决非出自那瞎眼老婆之口。”
燕玉芝沉吟一下,突然道:“那么,咱们何不也合她一曲,也许她在岩顶听见,会下来跟咱们相会?”
一句话,使罗英心中猛可一动,惊喜道:“真的,这方法倒可一试!”
他立起身来,提足一口真气,遥对寒冰岩顶,缓缓唱道: “万丈寒冰岩,
人往胡不归。 泣泪梁罗衫, 渺渺无觅处。 高处不胜寒, 独耐绝世苦。
慈亲盼孙归, 望断云天路。 何时破云回, 今日能相晤。”
这时,他已将满腹思念之情,尽都贯注在歌声中,余音飘荡,直达百里,只激得空山回响,久久不绝。
果然,等他歌声一毕,寒冰岩上,突然响起一声嘶哑的呼叫:“英哥哥,英哥哥……”
罗英霍地一震,顿时忘了顾忌,拔步如飞,直向岩脚下撩去。
燕玉芝惊惶地叫了几声,罗英冲耳不闻,人影渐去渐远,迫不得已,忙也闪出突崖,尾随疾追。
两条人影,先后奔驰在雪地中,刹时已达岩下,蓦地,忽听万丈高岩上响起一声暴叱:
“瑶儿,你疯啦!” 紧接着,四团黑忽忽的绝速影子破空直降,转瞬已到岩下。
罗英急顿身形,仰头一望,两头利爪怒伸和巨雕,已扑到头顶,匆忙间扬手劈出一掌,腰间一折,短剑便撤出鞘来。
那两中巨雕下扑之势疾若电奔,倏忽收敛双翅,凌空一个侧转,湛湛避开了罗英掌风,“呱”!长鸣一声,掠飞直上。
这时候,燕玉芝接踵亦到,一见罗英,被两只巨雕缠住,连忙也探手撤剑,叫道:“英弟,快退!”
罗英振剑向空中一连劈出三剑,沉声喝道:“芝姐姐,我挡住巨雕,你快冲上岩去救人。”
燕玉芝只得顺从,莲足点地,掠落三次,奔到了登山小径口。
她惊惶中并未看到石壁上“非礼勿视”的警语,只顾急急登上不晶般的山岩通道,行约数十步,突然一惊却步,回日四望,发觉自己竟置身在令人神晕目眩的幻境之中。
在她踏入的通道中,四面俱是晶莹透胆的冰壁,人人其中,被冰层反射出无数人影,个个劲装提剑,好像遽然出现了无数敌人,将她围在中间。
那些人影跟她一般,她行亦行,她止亦止,燕玉芝大吃一惊,抡剑觑定其中一个人影劈去。
那人也抡剑劈来,其余许多幻影,尽都攻扑而至,燕玉芝忙挫玉腕,中途变招横扫而出。
奇怪得很,她这里招式才变,四周人影也同时变化剑招,反身挥扫,动作竟与她不先不后,几乎有同一刹那发动。
剑挣过处,“嗤”地一声脆响,破冰碎玉,漫空飞舞,四周人影,分毫无损。
燕玉芝定定神,才看出原来那些人影,全是自己身子从冰壁中反射出来的。
她松了一口气,不禁倒有些好笑,收摄心神,重又万步而上。
刚穿过冰壁通道,蓦地里,耳傍振起一阵劲风扑面之声,一回黑影,迎头掠至。
燕玉芝担心又是冰壁幻觉,抱剑当胸,未及封挡,不想那黑影眨眼已到,“呱”地一声怪叫,铁翅如飞抡起,重重扇在她左额上。
这一记,份量实在不轻,燕玉芝只觉头上被重物击中,一阵剧痛,仰身又从通道上滚跌了下来。
罗英大骇,一面挥剑护住头顶,一面飞步奔到,低叫道:“芝姐姐,怎么了?”
蒸玉芝强忍痛楚,坐上爬了起来惨笑道:“不要紧,只是被一只巨雕用翅膀扫中了一下。”
罗英惊问道:“伤着那儿没有?”
燕玉芝心头一甜,精神陡振,一按地面,跳了起来。
恰在这时候,另一头凶猛巨雕忽又贴地电奔掠至,欣爪疾探,一下抓住了她的右侧襟角……
燕玉芝猝不及防,慌忙丢掌挥击,不禁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
罗英沉声暴喝,短剑迅探划出,剑尖寒芒,扫中那巨雕侧翼,巨雕哀嘶长鸣一声,冲天直升五六丈,洒落几片断忌残翎,燕玉芝身上,却被连衣带肉扯裂了一大片,鲜血汩汩前出。
罗英叹道:“不行了,黑夜中咱们目力不及巨雕,还是暂时退到岩洞里去吧!”
燕玉芝痛得泪水滚滚,颤声道:“我……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罗英道:“不妨,我会抱着你走。”
接着,厉声大喝,剑掌交施,逼退了顶上两头巨雕,探左臂,俯身揽住燕玉芝纤腰,转身飞跑。
那两头巨雕都是久经训练的凶猛飞禽,一旦发现敌人,立即死缠不休,罗英既抱着燕玉芝,又要挥剑护身,且战且走,奔了数里,仍未脱出巨雕纠缠。
正在无计摆脱,突然,耳边响起一个冷冷的语音,道:“真是其笨如牛,为什么不试一试那招‘神针定海’?”
罗英心中一动,忖道:“是啊!我怎么忘了那指掌互变的绝招?”
当下反手插回短剑,将燕玉芝暂时放在地上,左指右掌,蓄势而待。
原来那双巨雕夜眼锐利,先前见罗英剑茫闪烁,知非凡晶,总是偷隙一击便退,要想伤它,实感困难。这时见罗英收了短剑,顾忌一去,凶念顿发,两只巨雕引颈一声长鸣,突然如闪矢奔,临空而下。
罗英左掌向天,右掌垂地,觑得其中一头巨雕扑到近前,猛可一声大喝,倏忽变掌为指,化指为掌,指掌一合,劲力旋生!
其中一头巨雕首当其冲,被左手覆盖的力道所吸,宛如磁石引针,不由自主直撞了上来,哀嘶声起,悬空一滚,摔落在一丈以外雪地上,挣了两挣,当时气绝。
另一头惊惶失措,长翅连扇,扬起漫天雪花,长鸣着没入空际,瞬息不见。
罗英长长吐了一口气,俯身抱起燕玉芝,疾奔进那座突崖之下。
他将积雪在崖口前堆了一个雪堆,暂时掩藏住出口,然后低头检视燕玉芝伤势,只见她胸肋之下,皮肉破裂了一大块,爪痕血迹,厥状至惨,不觉爱怜地道:“都是我害了你,现在觉得内腑伤势如何?”
燕玉芝侧身而卧,面靥飞红,怯生生道:“还好,仅只皮肉受伤,不过……也许血流得太多,身子有些麻痹。”
罗英皱眉道:“为了包扎伤口,我只好解开你的衣服,芝姐姐,你不怪我?”
燕玉芝羞不可抑,默然不响。
罗英叹道:“我对姐姐绝无冒渎之念,为了疗伤,无法顾忌许多,假如你还能自己动手,我就出去回避一下。”
燕玉芝颤声道:“英弟,你……唉随便你吧!反正……我已经不作第二人想了。”语声低回,其情其意,已在不言中。
罗英迟疑了片刻,终于伸出颤抖的手,开始缓缓替她解开衣钮。
燕玉芝外衣破裂,伤处延及胸脯,一大片亵衣也成了碎衣,外衣一解,雪肤肌胸,连整个右峰,俱已一览无遗。
罗英触目心摇神曳,连忙收敛浮荡的心神,取出药物,替她敷药治伤口,又从自己衣底撕下一片布口,牢牢替她裹扎。
包裹伤口,势非将布中燕玉芝肋下穿过不可,指肌触碰,蒸玉芝突然浑身颤抖起来,仿佛一只负伤小兔,喉中透出声声低沉的呻吟。
等到伤口包扎妥当,罗英嘘了一口气,匆匆为她掩上外衣,却见燕玉芝粉面娇红无限,眼角噙着两滴晶莹的泪珠。
夜半,寒风四凛冽的北风,扬起地上雪花,不住从崖隙中飞舞而入。
燕玉芝突然樱哼了一声,纤腰微扭,呢喃道:“英弟,我好冷……”
罗英探手将她紧揽怀中,柔声道:“大约你失血过多,才会觉得虚弱,好好调息一阵,就会好的。”
过了一会,燕玉芝在他怀中竟浑身战栗起来,牙关相碰,得得作响,呻吟着道:“不……
不行……我觉得……伤口有些火辣辣的……啊…好痛……”
罗英骇然道:“难不成雕爪上有毒?你快些运气试试。”
燕玉芝闭目运动真气,一周天尚未完毕,突然额上冷汗如雨,簌簌而落,痛苦不堪地道:
“不成……不成……” 话声未落,粉面一仰,便昏了过去。
罗英大吃一惊,疾探五指抢在她左腕脉门上,微一加力,竟发觉她血行太微,真气已散,几乎查觉不到血脉跳动了。
这正是体中已被毒性侵扰的现象。
罗英机伶伶打个寒战,飞快地骈点了她“左肩井”和“心络”等七处穴道,将她安放在崖洞底避风之处,自己推开雪堆,闪身而出。
藉着皑皑白雪反射的些微光线,他运步如飞,重又奔到刚才击毙巨雕的地方,找到那头死雕,翻翻它爪尖一看,果见那雕爪呈现惨绿之色,分明曾被毒药浸染过。
罗英只觉寒意由内而生,怔怔地站在雪地中,脑中轰鸣,简直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雕爪有毒,燕玉芝肌肤破裂,毒性已随血攻入内腑,假如不能赶快取到解药,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了。
但是,解毒之药,必然只有那瞎眼老妇才有,现今天色未明,他又怎能闯上万丈寒冰岩,从那武功深不可测的老婆子手中夺到解药呢?
北风怒号,漫身盖脸而过,但他此里只觉心头的寒意,远比莅骨冰雪更使人难耐,怔怔出了一会神,终于掷去死雕,垂头丧气奔回崖洞。
现在,唯一的方法,只有冀求早些天明,等到天一亮,哪怕万丈寒冰岩上是刀山油锅,他也只有舍命一闯,夺取解毒之药了。
燕玉芝自从穴道被点闭之后,一直奄奄一息,昏睡未醒,他不时抚试她的体温,竟然越来越低,性命已如风中残烛,是不是能熬到天明,已经颇成疑问——

那一声“英哥哥”,不知包含了多少喜悦、慰藉、辛酸和伤感。
罗英紧紧接着她那纤小的腰肢,也喜得热泪纵横,喃喃道:“瑶妹妹,总算让我找到你了!”
江瑶仰起泪脸,哽咽着道:“你见过我奶奶了么?她老人家有没有问我下落?”
罗英一面点头,一面便把他往济南以后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江瑶伤感地道:“谢天谢地,只说这一辈子再见不到你了,昨天夜里,听得你的声音,害我整整哭了一夜,后来雪崩,我还以为你们已经……”
罗英取出丝巾,替她拭去泪水,道:“以为我们被埋在雪堆里了,是不是?昨夜之险,真令人有隔世之感,现在总算好了,快笑一笑,你看,我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吗?”
江瑶望着她历尽艰辛的面庞,又是高兴,又是怜惜,不由自主,破涕嫣然一笑。
罗英目光一扫冰窖,低声道:“这儿仍是险地,咱们应该设法逃出寒冰岩,同时,也好赶去助谷老前辈他们一臂之力。你还不知道还有通往岩下的通路没有?”
江瑶摇头道:“自从昨夜雪崩之后,下山的路已经全断了,除了乘雕儿衔的大网,咱们没有办法离开寒冰岩一步。”
罗英忙问:“那么岩上还有几只灵雕?”
江瑶说道:“这儿一共有八只,先后已折损了上只,仅剩下的四只,刚才已被师父带走了。”
罗英讶然道:“你已经答应拜她做师父了?”
江瑶愧然道:“我一直不肯的,但是,昨夜雪崩以后,她说你们都已经死在岩下,又说寒冰岩道路已断,假如我不答应,便永远离不开这个冰窖,所以……所以……”
罗英惊道:“所以,你就答应拜她为师了?”
江瑶眼眶一红,点点头道:“英哥哥,你不会怪我吧?我实在太傻,总以为你既然死了,我就得非练成绝世武功,才能替你爹爹和我父母报仇……”
罗英长叹一声道:“但是你怎的没有想到,那瞎眼老婆子凶残成性,这种人,怎堪做你的师父?”
随即一顿足,又道:“现在顾不得许多了,时光促迫,咱们一定要设法在她赶回来以前,离开这间冰窖。”
他目光在冰窖四壁扫视一周,想要寻些绳索之类的东西,不料冰壁光滑如镜,竟连一根线也没有。
这时候,天色已暗,窖中又无灯光,只觉阴寒之气更胜白昼,洞孔之外,隐隐传来阵阵呼叱声,显然那瞎眼老妇,已经跟杨洛等人动上了手。
罗英紧皱眉头,在室中来回蹀踱,苦思不得良法,当时他虽然想在利用巨雕登上绝壁,却未料到一旦上来以后,竟无善策回到地面,寒冰岩半腰那座突崖,距离地面在百丈以上,任是武功再高,也无法跃落。
突然间,脑中灵光一闪,击掌道:“迫不得已,只好试试这一条路了。”
于是,从冰床上取了那张熊皮,略一丈量,大约有一丈宽,又去洞口拖下死雕,低声问江瑶道:“这儿有油脂可用么?”
江瑶眼见他忙忙碌碌,却不懂他要怎生安排,闻言点头道:“自从我来了以后,曾积下一些油脂,备作燃灯用,只怕早已凝固了。”
罗英喜道:“快些取些来。”
江瑶取来一块熊油熬成的油脂,罗英撕下衣角,做成灯蕊,用火石点燃,便急急开始忙碌起来。
只见他先将死雕体内凝血在火上烤溶,然后拔下雕羽作笔,以熊皮为纸,沾着鸟血,在熊皮上振笔疾书。
片刻间写毕,又将那死雕混身涂抹一层厚厚油脂,这才噗地吹灭了灯火。
冰窖之中,顿时沦于黑暗,江瑶偎身倚在罗英怀中,担心地道:“英哥哥,这方法可靠不可靠?”
罗英拍拍她的肩膀,道:“可不可靠,只得冒险一试,这是咱们唯一的生机了,瑶妹妹,勇敢一些,想想父母沉冤,再想想引颈企盼的祖父,咱们怎能死的这儿?”
江瑶叹道:“不要说了,英哥哥,我心里乱得很。”
罗英卷起熊皮,拉着江瑶的手,道:“瑶妹妹,大胆些跟我来吧!”
他带着江瑶,由洞口爬到突崖上,俯首下望,地面火堆仍在燃烧,闪耀的火光下,但见人影倏起修落,激战正烈。
罗英默祷一遍,拾起竹笼,扬指轻弹,解开了彩色鹦鹉的穴脉。
穴脉一解,彩色鹦鹉立即展翅扑撞,撕声叫道:“老奶奶,瑶姑娘,救命啊……”
罗英笑道:“小精灵,别急,咱们不会杀你,却要你去向那瞎跟老婆子传一句话。”
彩色鹦鹉还是不停地扑飞叫喊:“救命!救命!救命!”
罗英沉声道:“你去告诉那瞎眼老婆子,江姑娘出身名门,乃千金之体,怎肯做她的徒弟,咱们现在要走了,叫她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打开鸟笼,将它纵放而去。
那鹦鹉一脱牢笼,展翅腾空,迅速地绕飞一匝,便敛翅向崖下冲去,一面不住地叫道:
“老奶奶,不好了,不好了……”
罗英目光炯炯望着崖下,只见彩色鹦鹉飞落不久,瞎眼老妇暴喝之声随起,刹那间,激战顿止,一团黑影,冉冉升起,迳向崖顶飞来。
罗英沉声道:“瑶妹妹留神,紧靠内壁,不要擅动。”
自己撤剑在手,挥剑砍下一块冰块,匆匆用熊皮一裹,抖手便向崖下掷去。
熊皮出手没有多久,冰窖中已传来瞎眼老妇的怒吼声:“瑶儿!瑶儿!你在那里?”
罗英低声道:“瑶妹不妨答应她,但千万注意崖下,一有情形,就快些告诉我。”说着,插回短剑,蓄势错掌而待。
江瑶用颤抖的声音叫道:“师父,我在天窗口外……”
瞎眼老妇一听,身形疾如脱弦之矢,直向洞口直射而至。
但罗英早有准备,一见她在洞侧现身,立即一声大喝,挥掌直劈了过去。
瞎眼老妇怒哼一声,举掌斜封,顿感那攻来的力道十分沉重,内力竟不在自己之下,暗吃一惊,错步侧身卸去袭来的掌力,袍袖一抖,叱道:“血儿,别放过了那小辈。”
喝声中,那只凶猛无比的血鸟,化作一道红线,从洞口电射而出……
崖下天池钓叟三人正和瞎眼老妇激战方酣,突见彩色鹦鹉从天而降,叫道:“不好了!
瑶姑娘要走了!” 瞎眼老妇闻言一惊,叱道:“怎么一回事?”
彩色鹦鹉急声道:“姓罗的来啦!瑶姑娘不肯跟老奶奶做徒儿,现在要走了……”
瞎眼老妇话未听完,倏忽连劈三掌,招手收回血鸟,仰身倒射落在她那面大网中,喝道:
“快走!” 四只灵雕衔起大网,破空直上,刹时没入夜空之中。
燕玉芝听了鹦鹉传言,一则是喜,一则是忧,长剑斜身,跌坐在上,道:“上天保佑,他总算到崖顶了。”
杨洛却皱皱眉道:“罗兄虽然到了崖顶,如今断了退路,他和江姑娘怎能干安地下来呢?”
一句话又将燕玉芝提醒,慌忙撑起身子,失惊道:“是啊!凭他们二人,退路又断,怎的是那瞎婆子的敌手?”
正说着,忽见一团物件,“啪”地坠落雪地中。
天池钓叟身形疾闪,一把拾了起来,展开-看,却是一片熊片,上面满布字迹。
三人就着火光,只见那熊皮上写着:“事机急迫,欲退无路,此熊皮坚刃,乃唯一生机,务希将皮张开,预候于绝崖之下,四周燃火为记,我等将徒手从崖上纵落,倘得邀天佑,跌落皮上。则性命可裸也。跃落之时,亦以火光为号,务希注意,千万千万。”
燕玉芝骇然道:“怎么?他们要从崖上跳下来?”
杨洛说道:“这方法未免太危险了,万一咱们不能看清,一旦跌出皮外,莫非要粉身碎骨么?”
燕玉芝哭道:“可是,咱们又不能到崖上去帮他,这可怎么办呢?”
天池钓叟却毅然说道:“这是死里求生之计,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咱们就照他说的做吧!”
三人急忙搬动枯枝,首先在那突崖之下,引燃一个一丈方圆火圈,然后振作精神,合力将熊皮拉展开来,张呈在崖下,六只眼睛,都瞪得宛如铜铃,一瞬不瞬望着那离地百丈以上的冰崖。
江瑶俯首望见,对着罗英道:“他们已经把熊皮张开了,还燃了一个火圈……”
罗英心中一喜,神威顿振:左掌盖天,右手指地,倏忽真力激涌,一声大喝,掌指一变,第二度施出了那招“神针定海!”
血鸟正穿出洞口,立被掌指交变劲力所吸,风雷之声应手而生,小巧的身子登时被掌力震飞,“噗”地一声,反撞在冰壁之上。
但那血鸟毕竟是凶残精悍之物。这一撞虽然骨折盘断,坠落崖上,却兀自振翅乱扑,满地乱窜,罗英才一闪让,那瞎眼婆子已趁机出洞口。
她双目俱瞎,自是看不清江瑶躲在什么地方,满头白发乱飞。厉声喊叫道:“瑶儿!珠儿……”
罗英一横心,斜踏一大步,修忽双掌齐扬,直身她当胸劈去,同时叫道:“瑶妹,快把死雕点燃起来!”
掌风过处,出人意外的,那瞎眼老妇却不知避闪,“蓬”地迎个正着。
只见她闷着踉跄向后疾退,背部猛撞在冰壁之上,“卟”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人也颓然坐倒。
江瑶惊呼一声,叫道:“英哥哥,快停手!”
罗英一怔,却见那瞎眼老妇跪在冰上,前襟满是血迹,双手在冰崖上遍地摸索,凄声叫道:“瑶儿!瑶儿!你不能走。你答应过不走的啊……”
江瑶手里举着那闪涂满油脂的死雕,一手擎着火折子,但却没有打燃,目注那瞎眼老妇,泪水竟簌簌而下。
罗英探头身崖下望了一眼,低声催促道:“瑶妹妹,快些,点燃火折子,咱们不能再等了!”
江瑶双手发抖,含睛望着那瞎眼老妇,却似大力打燃手中火折。
罗英只得接过死雕,自己晃燃火种,引向死雕,油脂着火,顿时闪起熊熊火光,宛如一支火把。
罗英一手持火,一手搂住江瑶纤腰,沉声道:“你紧紧抱住我,闭上眼睛,别往下看。”
江瑶含泪颔首,但却浑身战抖,用不出一分力气。
那瞎眼老妇循声缓缓向崖边爬过来,无珠眼眶中,渗出两行淡红色的血液,嘶声叫道:
“瑶儿,你真的要走么?你忘了自己答应过,你要让我这个瞎了眼的老婆子,孤苦伶仃守着寒冷的冰窖,孤单单过这一辈子……”
江瑶泪落如雨,摇着头道:“啊!不,不……”
瞎眼老妇听得语声,双手一阵划动,竟向二人的悬崖边爬来。
罗英看得心中凄侧,毅然咬牙,“呛”地拔出出了短剑。
江瑶骇然呼道:“英哥哥,你要干什么?-……”
罗英颤声道:“不得巳时,只好杀了她……”
江瑶猛可如被针刺,突然脱开罗英怀抱,竟扑上前去,紧紧抱住那瞎眼老妇,道:“英哥哥,你不能杀她,她并是坏人,只是失意失她变得偏激,数十年孤零零守着冰窖,才渐渐变得粗暴起来,假如你是她,也会变成那样的。”
罗英听了,长叹一声,重又还剑入鞘,道:“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一定要把你也关在冰窖中,让你也受那种苦处?”
江瑶泣道:“这不能怪她,是我自己答应过她,英哥哥,别逼我,让我留在这儿,好么?”
罗英骇然一震,道:“你连父母血仇都不顾了?”
江瑶道:“等我练成天山门武功,那时仍然能替爹娘报仇。”
罗英又道:“紫薇女侠易老前辈终日引颈而待,你也不想念她老人家?”
江瑶泪水滂沱,哽咽道:“英哥哥可以代我归报,我在这儿很好,奶奶不必悬念。”
罗英长叹一声,道:“瑶妹,你一定中了她的魔了,荒山岁月,天寒地冻,你不会受得这些苦的。”
江瑶饮泣不语,人却偎在瞎眼老妇怀中,那瞎眼老妇也紧紧搂住江瑶,一双枯槁的手,不住轻轻抚摸着她头上秀发,亲切之情,溢于言表。
这情景,使他心潮剧烈地波动,久久无法决断。
他跋涉千里,远来天山,假如不能将江瑶救返济南,在嵩山会上,拿什么脸去见紫薇女侠易萍?
如果只因这瞎眼老妇阻碍,事情倒好办得多,了不得拼了一场血战,无论如何也要从寒冰岩抢救江瑶脱险。
这件事,到如今差不多要成功了,血鸟已死,瞎眼老妇武功再高,合天池钓叟等四人之力,不难取得成功。
但,他却万万想不到在这最后关头,江瑶本人却改变了主意。
罗英高擎火鸟,屹立在寒风凛冽的冰崖半腰,火光,照得他木然的身子,就像是一尊凝结的冰人。
那灵巧善言的彩色鹦鹉,不住展翅在冰崖前来回飞掠,口里叫道:“瑶姑娘不要走,瑶姑娘不要走……”
但它显然已对那只竹笼有了戒心,总是不肯落下来歇息片刻。
江瑶仰起泪脸,凄楚地道:“英哥哥,去吧!我不能随你-起离开,但天罗灵雕,瞬息千里,只等武功有成,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来寻你的,你如果来看我,也可以随里到寒冰岩来。”
罗英感慨万千,垂下头去,喃喃道:“只怕那时候,你也由不得自己了。”
江瑶道:“不!难道你也信不过我么?”
罗英苦笑道:“天山门规例,寒冰岩上,不准男子涉足,瑶妹忘了吗?”
瞎眼老妇未等江瑶回答,已自抢着道:“这条陋规,自第七代掌门人起,已经永远剔除了。”
罗英耸耸肩头,叹道:“瑶妹,你真的如此决定了?”
江瑶含颔首,凄然道:“英哥哥,你不会愿意瑶妹做个食言反悔的小人吧?”
罗英黯然点头,泪水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喃喃道:“对!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瑶妹,你做得对”
这时候,崖下忽然扬起一声高吭入云的长啸!
罗英闻声一震,举手拭去泪水,扬扬剑眉,长啸回应,一抖手,将那只燃烧的死雕,向崖下掷去……
一点火光,飘然而下。崖下的天池钓史老少三人望见,忙不迭扯开熊皮,移动承接,惊喜地道:“下来了,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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